写了一段光看开头想不到结尾的小文,纪念一下。
松阳县在浙江南部,离丽水市最近,我是从天干地燥的北京飞到温州,之后从温州辗转过去的。起念,是因为去年秋天看到朋友在松阳县杨家堂村拍的一张山中村景。照片上能看到绿叶蔽天的大樟树,泥壁老屋,石径,甚至能感觉出被漫山竹林过滤了的青清空气,湿漉漉的宁谧气氛,符合我这种北方人对南方山村的一切刻板的,一厢情愿的想象,或者说渴望。
到了松阳的第一晚,我也住在山里的杨家堂村,这里离县城比较近,算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景点式的古村落,快黄昏时,金色的阳光斜照着,无数美人排着队,等待坐到树龄五百年的大樟树前打卡出片,不远处小卖部的老板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旁观。樟树旁的咖啡小铺只在照片上看是美的,真实情景则是放着呱噪的口水歌,恨不得出钱请他关掉。小巷里好几位穿着古装打着油纸伞的姑娘在摆姿势,摄影师指挥她做动作,助手在旁打着反光板。
太阳落了山,一切突然静下来了。晚上一个人出来散步,离开村,沿着山间公路慢慢走,白昼时驯服的狗狗们此起彼伏地厉声吠起来,气势汹汹的,路上忽然听到牛吼,正奇怪这样的山里还养着牛,再仔细看,是白天借给游客戴上竹笠拍牵牛照的老演员牛,此时被主人拴在柏油路边,黑暗中孤零零的一头,踢踏着发出不安的吼。夜晚的竹林有种瘆人的静,仿佛异境在吸掉声响,一仰头,平时在城市里看不到的星座在漆黑里遥遥闪烁着,天大起来了,地大起来了,人如梦游,这时候,喜悦涌上来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在带着晨露的村里散步,乘车出发,经过满山茶田,竹海,崖壁上的红艳的杜鹃花丛,峡谷溪流,去更深的山里。去走入青绿山水画卷里。
路上几乎不见其他车辆,盘山道蜿蜒而宁静,山坡上间或有村庄,道路是新的,天是晴的,百多年的老村庄却是漠漠黄昏气氛,仿佛有云罩着,只有那里的空气一片清冷。就那么绕着一座又一座山,看了五六处完全未经旅游开发的深山自然村,看了明末清初的老房子,祠堂,无数断壁残垣,上着锁的荒废旧屋,恋恋不舍地摸了被人丢弃的蒙满灰尘的八仙桌,污黑的木柜,灶台,式样笨拙的木头描花洗脸架,被现代设计代替了的东西,想着它们一旦被丢弃,就再也回不来了,脑子里飞闪过我奶奶家的雕花老木柜和大水缸,再也回不来的东西铺就了我们的来路。和会说一点普通话的村中老人聊了天,喝了人家给我倒的春茶。人家的午饭快吃完时,我们进去讨水喝,人家给我们添了筷子,我就那么在静谧的村里蹭了午饭,雪菜煮的新笋,火腿蛋皮汤。深山村里只剩下老人了,他们说方言给我讲着什么,我渴望自己能听懂,微笑着嗯嗯嗯,他们热情,又那么寂寞,摸摸那生着皱纹的手,羽毛丰艳的公鸡踱步走过被雷劈得焦黑而颓倒的百年老树,夏天未来,春天剩个末梢,山中真实而无尽的绿,清凉又沉重。
这一晚,住到了陈家铺村。
陈家铺比前一晚的杨家堂更在山里,直线距离似乎离县城不远,实际要绕很久的山路。接近陈家铺的时候,路上的车多起来了,可见,陈家铺是一处更成熟的度假村。
一进去便知道,确实是度假地,但是非常好,适合我这种既渴望见山,又贪恋享受的城市动物。
陈家铺位于山坡高处,老房子沿着山壁而建,直面大峡谷。上坡下坡皆是石阶。村之上,是无边的树林,村之下,是梯田茶园,山壁间涌泉汇成清澈溪流。原本的农户已经寥寥,看似苍老破败的泥壁房子内部几乎都是细节精雅的高档民宿。进村时天已黄昏,落着小雨,石阶泛着细密的雨亮,游客躲回了房间,有人坐在咖啡馆阳伞下,没有刷手机,而是惘然地望着浓绿山谷下方另一处小村的晕黄灯光。走在村中,没有声音,能闻到泥土湿润的气息,脚下却不见泥污,是我们城市动物可以安心享受的fake real之境。
我住的民宿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两面墙壁皆是褐黄泥墙,有美人撑着伞在巷中出片,男朋友摄影师淋着雨,紧张地盯着镜头。尽管如此,整个情境也是优美的。
放了包,打着伞出来闲逛,先锋书店的陈家铺店,与民宿酒店只隔着那条窄巷。
先锋书店临崖而建,大窗外自带山谷云雾胜景,气质非凡。那时临近关门时间,书店里人不多,两个女孩在出片,一位中年男客给店员妹妹提建议,这么好的气氛,应该设个卖黑胶唱片的角落。
而我,一进去,就在极其显眼的入口处,赫然看见了熟识的出版社的特设专柜。
惊讶得要命。
墙上贴着伊藤比吕美,斋藤环的大幅肖像照片,伊藤老师的《闭经记》已经被翻得很旧,上面贴着“请小心翻阅”的纸条。
我,是出来玩的,没带电脑,手机都没怎么刷,在深山里转了一天,满眼南方湿润的绿色,做完褒义上的洗脑,然后没有任何精神准备,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二三四五本我翻译的书。
偷偷用手机咔嚓一张,留念。
挑了一本《牡丹亭》,一个布包,去结账。
也是出于惊喜,也是临近关门了店里气氛让人放松,我问了店员妹妹特设专柜活动的起始日期,然后嘴一个不牢,告诉她:“我参与了其中一本书呢。”
店员妹妹问我是哪个作者,我心想糟了,说走嘴了,我哪是什么作者,于是含糊其辞,飞速且讪讪地溜回酒店房间,看着雨中的山谷弥漫开暮色,吃了樱桃。心里慢慢地泛起喜悦,给伊藤比吕美老师发去刚才的照片,“我今天住在山里,您的书,在这里也有。”
晚上八点多,雨停了,我拿着手电出去散步。在村外无人的道路上走了一会儿,回望了悬崖上的陈家铺村在夜晚的青山中亮着点点灯光,巨大的静,悬浮在那里,带着雨后的湿气。
走回村,刚要下台阶,忽然背后有个女生喊我,让我停一下,说有事要问我。
然后那个女生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从高处房子的石阶上冲下来,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问我,今天是不是去过先锋书店。
我说,去了呀,难道忘了东西?
女生自我介绍说,她是先锋书店的店长,今天她休息,刚才听同事说今天可能有个“作者”去了她们书店。她很惊喜,以为我是《不再踏入流量的河》的作者,就想找到这个“作者”,调出店里的监控图像,还在周围民宿问了一圈,没有找到,没想到在黑乎乎的晚上正好看见一个女的在遛弯儿,觉得像是,就大声叫住我了。
一边觉得这是什么奇遇!一边也很脸红。我又不是什么作者,黄昏时太得意忘形了。我连忙解说自己只是一个译者。
店长是个特别好的年轻女孩子,热情,向上,能感觉出她对工作的自豪和喜欢。她领着我在村中石头台阶上转了几个弯,打开门锁,给我介绍了书店之外的可供艺术家居留创作的工坊,一处可以媲美高档民宿的临崖小轩。还体贴地帮我解围说,译者也是创作者中的一员。伊藤老师的书非常受欢迎。一只背上有个心形的奶牛猫贴过来,轻盈而无声地在我们腿间穿行,像月光。是她的小猫。
她约我明天早晨再去书店,说要请我喝咖啡。
返回房间,我给伊藤老师发去短信,给她发了我今天拍的很多古老大树,说了刚才和店长的偶遇。伊藤老师回信说,她说因为好友去世,最近一直走不出悲伤,今天书店里的情景和可爱的店长让她很高兴。她说,书就是这样连接起了一个个人,本書いてよかったなと思うのはこういう時。(作为作者,就是这样的时刻让我感觉欣慰。)我很冒昧地问她,能不能给这家书店写一句话。
伊藤老师特别温柔的一个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很快,她手写的一句话传了过来,好得不能再好。
第二天,我如约去了书店,喝了花草茶,给店长传去了伊藤老师的手写,这样她们可以打印出来,贴到特设柜台上做宣传,这个“书店走读生,我在书店修学分”的活动在全国几十家书店进行,但因为这场偶遇,松阳静谧山间的先锋书店里,有了这张独一无二的宣传。
从书店出来,我继续坐车,去松阳的其他乡,看我想看的旧村落。这一天下着雨,山谷间渐渐涌起雾气,车行进在寂静的雨山中,我才慢慢地有了实感,做过一份工作,出过一分力气,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得到回响的。一万个想不到,我因为去年初秋在微博上看到朋友发的一张松阳的照片而起念后,有了这么难忘的一场遭遇。 我也可以说,作为参与者,就是这样的时刻让我感觉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