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5-05-07 08:20

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演后研讨会
——写在《大师与玛格丽特》研讨会之后

5月5日,在立夏的雨中,我参加了由上海戏剧学院等单位组织的《大师与玛格丽特》研讨会。

2016年,我曾以一篇《我就在你的身边——写给波兰戏剧《阿波隆尼亚》研讨会的发言》,介入过这类的演后研讨会。当年我并不了解专家研讨会是怎样一个“神奇”的存在,在不知讨论主题、目的、观众的前提下,我自说自话地表达了对中国戏剧问题的批判。

立夏这一天,我依然茫然,仿佛被女电车司机轧下的那颗别尔利奥兹的头,滚进了莫文联的小楼里,迷了路。

之所以决定来参加这个研讨会,我有两个原因。一是我是受到驱动传媒做过的戏剧节滋养的观众,钱程先生做过的林兆华戏剧邀请展于我而言是这些年回想起来依然感到幸福的戏剧时光。我希望十年前看到的那些真正的、世界一流水准的戏剧作品依然能来到中国,我希望这样的高水平的戏剧邀请展能够再次出现,掀起人们阅读文学的浪潮,激发让人们走进剧场的热情。我希望他能听到我这样的观众的心声。第二个参会原因,是主办方中有一些在我匿名时期支持过“北小京”的老师们,我很想向他们表达感谢:一次简单的转发,可以让在黑暗中写作的人获得继续保持勇气的力量。

当我看到圣彼得堡马斯特卡雅剧院的导演,满脸交流的热望,因为紧张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反复地说我为今天的研讨准备了三个主题但是没有人应答之时……,我发现我和导演一样,我们的预想错位了。在这个“无主题变奏”的研讨会上,每人时限8分钟发言。我反复问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我唯独不想谈的就是对此版《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感受。
一点点感想写在这里:

我对这个剧院,这位导演的评价,与我当年长途跋涉去哈尔滨看《静静的顿河》时的判断一样,他是一个表演教师,他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戏剧导演。他的剧院也许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商业模式,甚至满仓的票房,但于我而言,至少我看到此剧院的两个作品,都没有脱离学院派毕业作品的影子。他做的全部工作是,选择一个人物众多的小说,放置他的学生,让他们的学习有的放矢。观众不是来检验演员的教学水准的,观众要看到是作为戏剧作品的东西,而不是用表演教学对文学进行图解。诚然,将如此大部头的文学作品呈现在舞台上,是对于热爱文学的观众的礼物。但是过度依赖于原著的人物表和事件线,没有进行二度“创作”,那么舞台呈现依然是平庸之作。作为买票进剧场的观众,我不负责给他对戏剧表演上的贡献打分,或者考虑其对原著文学的贡献。我只想看到真正好的戏剧作品,即使是最具有斯坦斯拉夫斯基方式的现实主义表演,比如朵金的《兄弟姐妹》、甚至是笨拙的、老套的现实主义作品,比如陈佩斯的《惊梦》,他们都不是导演为先的演出,他们的作品里有作者内在的精神含量,在连续地,通过表演,通过舞台呈现震荡出来。不以打动观众灵魂的方式做戏剧,那么就算在剧场里连续演三天三夜,还是停留在感官上的体育运动。同样花上千块钱的票钱,我宁愿去看两遍,也是原著改编的,图米纳斯版的《战争与和平》, 我宁愿去看更多的,无名的年轻创作者、校园创作者的原创作品。

我是去年在北京看的此版《大师与玛格丽特》,几位好友相约一起,人均1360元。我们为布尔加科夫和这部伟大的小说而来,也有观众为了看到原汁原味的俄罗斯生活质感而来。我热爱布尔加科夫不动声色的魔幻感和幽默感,还有他埋在文字中深刻的悲伤。但是这几点都没有从舞台上传达出来,或者说,导演的演绎方式阻碍了我的想象力。小品式的断裂感,流水账般的人物登场和表演,大量的,毫无节制的讨好观众——洒卢布、变魔术、满台晃的女人的长腿,身体,都一再地打破我“就当重新阅读了一遍小说”的最低底线。结尾那句“让世人看到”,“我们做到了”,本是非常真挚的导演表达,让我们与他一起重拾对文学,对布尔加科夫的敬意,但是他那种突然拔高意义的集体朗诵、音乐、和缓慢的聚焦在布尔加科夫的照片上的灯光,这样带有教育口吻的大抒情方式,我很难共情。

只因为这是唯一一版全本演绎的《大师与玛格丽特》、正如前几年来的唯一一版《静静的顿河》一样,是文学巨著的能量,和对我国人民对苏俄经典文学的膜拜把我们吸引进了剧场。没了文学托底,这个导演还有什么?舞台要有创作者的表达。观众们喜欢布尔加科夫,并不需要看布尔加科夫本人出来解释,而是看他作品带出来的,充满想象的世界。这个导演给我们的是文字表面的图解,而不是内在精神世界的建立。

年轻的,俊美的,声台行表素质都非常高的演员们,他们演得非常投入。但是由于导演的表达并未进入布尔加科夫的精神,而只是停留在布尔加科夫的时代,所以我们看到的只是对那个时代的人物的扮演,对那个时代环境的讲述。他们的感动是对于人类情绪和情感的调动,而非进入到人物内在的表达。导演如果只给角色形象和行动上的理由、定位,没有为角色赋予魂魄,那么他们不过是漂亮的、生动的、人物扮演,他们就是一群体力超群的,丢了魂的,好演员。

在解决身体表演技巧之后,在练习生活感受与情感感受如何外化的同时,还要要研究人与灵魂的关系。无论在生活里,还是在戏剧舞台上,人与人之间的与众不同,不是外形上的不同,而是因为不同的灵魂造就了不同的面容!语言上不同的节奏和逻辑重音,并非训练即可,而是源于灵魂思索上的速度,形成了人们表达方式的快慢、犹豫不决、顾左右而言他等等特点。所谓生活在舞台上,是放弃了外形、外壳、外在的被关注感的,角色的灵魂的自处方式。而不是体力透支的情绪演绎。
在舞台上生活的8小时,与在舞台上耗尽体力的8小时,是完全两个质感。前者是艺术表达,后者是体育精神。
马斯特卡雅剧院所呈现的舞台作品,到底是学生戏剧,还是商业戏剧,不是他们自己宣称的,也不是因我们匹配了专家研讨会就可定性为优秀作品的。
我确定我不会再是这位导演的观众。

回到研讨会当天,谈对这个戏的感受,8分钟肯定不够。
我说不出对此戏赞美的话。但,我虽不是他的观众,不意味着我要当面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对一个远道而来的长者,拄着拐杖的俄罗斯导演格里高利,瞪着真诚的眼睛,一脸虔诚并紧张的表情,去说我不喜欢你的作品,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导演。我不过是观众中的一个人,并不因为参加了研讨会,我就具有“专家”评判的资格,就可以说你的作品缺点。更何况,即使当面说,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也许有现场表现型直率呢!

创作者无论什么年龄,都是脆弱的人,我自己也是。能接受别人当面说不好,不喜欢,这需要强大的神经。我没有,我也做不到去当面指摘别人。尤其在这样一个众目睽睽的环境里,若要强调人性的真实,大约人人都希望他人喜欢我,重视我,赞美我吧。连对方的沉默都会让你心里打鼓,更不要说严厉的批评了。

北小京的剧评大概给人留下了“不留情面”、“毒舌”、“伤害别人”等印象,所以当我真实地,坐在这样一个被期待“说真话”的场合中时,面对一众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们,我有一种被架在测谎仪面前的焦灼。
我只能遵从当时当刻真实的自己,就是——我不能说虚伪的话。
突然体会到了这些年各类专家的苦衷,以及他们锻炼出来的一套话术。
突然十分厌恶这种把人推到需要把面子问题变成首要问题的时刻。这对创作者和研究者,都是不公平的。

除了简单地表达了我对这个戏的不满意之外,有一点我十分赞同他。
他在这两天的表演训练工作坊上表示,他的学生首要是阅读,大量地阅读原著。而他的舞台工作方式,也是从原著中来,极大地尊重了原著的描述。他究竟是不是一位好的表演导师,这个我说了不算。他的这样的表演教学方式,在我国戏剧高等学府里也同样存在,只是如此长时间地沉浸在文学作品中,从文学中寻找表演的种子,学生毕业后直接进入剧院排练、演出,从教室到舞台形成一个完整的职业生涯的链条,并以自己的经营方式生存了下来。这在我国是稀缺的。我们国家的演员有多少人在不是演出任务的情况下,自觉阅读原著?有没有经过文学滋养的演员,台上一比就能看出来。

同理,演员们经过阅读会打开精神世界的维度。我建议写作者,剧评家,剧作家们,也能去参加身体工作坊的训练,或者进入到排练现场。文字工作者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更具体,更透彻的话,笔下的文字会更接近活的气息,而不是理论上的无穷质疑。

使我在研讨会上不想谈论此版演出的原因还有一个,是前几天马斯特卡雅剧院经理反问过我的一个问题——在你们的国家,有没有什么优秀的剧作?

简单的一个问题,我张口结舌。
我迅速过了一下我国的文学大师、巨著,以及几年越来越流行的“名著改编”现象,用了一段时间,我又迅速地搜索了我国自己的戏剧著作,这个用时更短……。
他继续问了一句:话剧在你们中国的历史有多长?当时是哪个剧作?
想到春柳社和郭老曹、我继续了我刚才的沉默。

我自觉我没权力去评判这个靠自己的教学、对文学的喜爱、和自己的经营在存活的剧院。面对他们做的种种努力,我们各方面都不如人家。
哪怕是我们按照他的导演方式去呈现一部我们的文学巨著,一部也没有。
不要说文学巨著了,文学几乎要从我们的戏剧舞台上消失了。这个以制作人为总指挥,导演花招儿为主场的戏剧时代,拼的不是戏剧精神,拼的都是舞台手段和营销方案。
原创戏剧更如同被车轮碾压过去的野草,混在泥土里无人问津。

研讨会结束后我内心升起了悲愤。
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也将是我参加的最后一个,基于外国戏剧演出的研讨会。我既不想花样儿夸赞外国戏剧的能量,赏析大师作品,也不想批评外来演出的水平。票价和演出质量不对等,那就是一个观众的委屈,我最多写在剧评里,无需与专家们共讨论。

如果专家们的研讨不能够对现有戏剧问题进行针对性的提出和争论,不能够对自己国家的戏剧创作进行帮助、扶持、开放态度,专家们不能客观地反省自身问题,长期站在自己熟悉并舒适的成绩单上说些可左可右的话,这样的研讨会趁早解散。
我们自己的戏剧创作不进步,我们自己的当代作品全面空白,我们站在什么立场去评价国外的,哪怕是一个非常平庸水平的导演作品?
可千万不要给人家留下中国戏剧出专家这样的好评,吧!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