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檐晒日

前天路过伯公庙，看到有只晒太阳的蜥蜴，高踞檐楹，昂首睥睨。

蜥蜴是变温动物，需通过晒太阳调节体温，获取能量，维持日常，就跟我们需要吃饭喘气那样。

这副尊相，使我想起“虚檐晒日”这个词。

这个词并非约定成俗的常用词。出自南宋道士杨至质的酬答诗，《谢聂秀才贽见启》，是为起句。

全文如下：

虚檐晒日，政搔老子之二毛；
满座生风，喜见秀才之三耳。
辱赠我锦绣段，知同饮玻璃江。
久客边淮，干戈未定；
乍归乡井，松菊犹存。
何至遽啼饥而号寒，要不害安贫而守约。
吾无隐尔，难持岭上之白云；
君其图之，自有书中之金屋。
居惭地主，聊酌乡人。

翻译成现代汉语大致是这样的：

写给聂秀才的酬谢帖子

在空阔的屋檐下晒着太阳，正挠着头上稀疏的白发；
满堂清风拂面，欣喜见到您这位聪慧过人的秀才。
承蒙您赠我华美的锦绣，想必我们志趣相投，如同共饮玻璃江水般清澈坦荡。
我久居边塞淮地，战乱尚未平息；
如今刚归故乡，所幸旧居的松菊仍在。
何至于突然哭喊饥寒？但求安于清贫、坚守本心罢了。
我对您毫无隐瞒，无贵物相赠，难以捉取岭上白云相赠；
您且自谋前程，书中自有黄金屋般的前程。
惭愧未能尽地主之谊，姑且与乡邻共饮一杯。

这种宋代文人相互酬答诗词，通常风格恭谦，还很爱很爱用典。

就说这篇《谢聂秀才贽见启》，又是二毛又是三耳，又是锦绣缎又是玻璃江，又是岭上白云，又是书中黄金屋。这么多典故，哪个拈出来都能砸死人，就说我们的友情重不重吧。

回到虚檐晒日这个词。我对其最直观最刻板的意象，就是晒太阳的蜥蜴。

这世上最无界的东西，就是词语。虚檐晒日，蚊蝇蚁蚋可以，鸡鸭牛羊可以，猫猫狗狗可以，豪强贫弱都可以。因为太阳是最慷慨的东西。但时间和空间，却是相对稀缺的东西。因此，虚檐晒日，对人而言，是件很奢侈的事。

愿我们都有机会虚檐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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