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人生最特别的经历之一:2015年代表Men’ s Health采访了亨德利,而我在见到他之前,将他作为人生偶像已经整整二十年。
(以下是我采访他后写的专访,发表在《男士健康》2015年十一月刊)
《亨德利:“奥沙利文比我保守”》
“你认为自己是斯诺克史上最伟大的球员吗?”
面对这个问题,亨德利并没有迟疑,仅仅在回答的开始以偶像泰格伍兹的名言客套了一下,然后近乎直截了当地表达出这个意思:“是的,我想我是的。”
2012年5月1日,谢菲尔德的克鲁斯堡剧院。亨德利在四分之一决赛中不敌苏格兰同胞马奎尔。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没等记者发问,主动拿过话筒说:“我宣布正式退出职业斯诺克赛事。”
其实在之前的比赛中,亨德利爆发出极其高能的状态。首轮10-4横扫英格兰悍将宾汉姆,并在正赛第一天就打出职业生涯的第十一杆满分,追平奥沙利文的纪录。第二轮,卫冕冠军希金斯在亨德利的火力前一败涂地。那时,所有亨德利的球迷心中,都重燃一个蠢蠢欲动多年的想法:“大神,拿下第八个世锦赛冠军吧!”
第八个冠军真的那么重要吗?他已经拿到了七个,前无古人,他认为也不可能后有来者。但即便拿过八个,球迷们还是会希望亨德利拿到第九个,然后第十个。
“是的。对完美的要求没有止境。对于我自己,最重要的就是拿到七个,因为戴维斯只拿过六个。”
两个月之前,温网传奇费德勒连续第二年闯进决赛,连续第二年惜败于德约科维奇。在去摄影棚的路上,我对亨德利说:“有时我觉得温布尔登对于费德勒,就好像克鲁斯堡对于你。永远的主场,观众们永远希望看到你们赢。”
“对。你看他也是在温布尔登得过七次冠军。还有舒马赫,也是七次总冠军。对于很多运动天才,‘七’好像是个神秘的极限数字哈?”
七次称霸克鲁斯堡只是亨德利诸多纪录的一部分。43岁退役时,他已经征战职业斯诺克27年,曾连续8年世界排名第一,共获得74个冠军(包括36个排名赛冠军),职业生涯共打出过11杆147,775杆破百。他自己也同意,继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戴维斯王朝之后,整个九十年代的斯诺克只属于他。
在圣诞节得到一张儿童用斯诺克球台之后,十三岁的亨德利就无师自通地爱上了这项以前从来不了解的运动。十六岁那年,他转为职业球员,开创了一种大砍大杀的球风。之前老一辈的球员,都在进攻和防守间不断切换,戴维斯小时候在俱乐部学球时,有个特别爱防守的老前辈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谁让这玩意名字就叫‘斯诺克(障碍球)’呢?”但“金童”亨德利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的打法很直接:对方开球后,如果远台有一颗红球可以下,他就果断拼进;一般的然后,就是一杆清台,对方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机会起身。
毫不夸张地说,这种凌厉且几乎从不失误的高冷打法令九十年代的其他球员闻风丧胆,连这种风格的创始人之一吉米怀特在世锦赛决赛中都四次被亨德利击溃。在一局比赛里,巴里平切斯单杆打出60分出现失误,而台面上最多只剩61分。但平切斯回到座位时,神态却像已经输掉一样凄怆。果然,面无表情的亨德利来到台前,以经典的一杆清台结束战斗,仅领先对手一分。
这种球风影响了以后的几代人,也彻底改变了斯诺克。花名“火箭”的奥沙利文无疑是这种风格的发扬光大者,罗伯逊、特鲁姆普也都是这种风格的门徒。但即便奔放如火箭,亨德利依然觉得,自己的打法更彻底更激进,奥沙利文有时还是显得保守。
作为一个要命的完美主义者,亨德利在第一个没有拿到两个以上冠军的赛季,其实已经开始不满。这种不满使得他过早地自责于输给普通对手,过早地纠结准度的下降,甚至将之迁怒于一种简称为“YIPS”的高尔夫球员出杆失误综合症。四届世锦赛冠军希金斯说得很对:“戴维斯享受斯诺克,亨德利只享受赢。”
退役后的亨德利,像许多前辈一样,加入了BBC的斯诺克解说阵容。与拿起球杆在球台上征战相比,点评别人打球感觉如何?“还不错,算是份有意思的工作吧,但也仅限于精彩的比赛。我讨厌防守特别多的比赛,也不能容忍简单失误。有时看到打得又拖沓又糟糕的球,我心里会嘀咕:‘天哪,这都在干什么啊?!我的球杆呢?’”
(MH:《男士健康Men’s Health》,S:斯蒂芬亨德利)
MH: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你的退役。你在那次世锦赛前两轮打得其实很不错,假如在八强战赢了马奎尔,你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S:还会的。我已经在很长时间内都觉得失望,也无法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我已经习惯于取得许多成功,所以没有进一步的成功让我挺难受的。即便我赢了马奎尔,我也不认为自己会改变主意。我觉得唯一有可能让我改变主意的是:我最后夺冠了。
MH:即便你赢了之前两位名将也觉得失望?
S:是的。尽管我赢了希金斯和宾汉姆,我的状态并不好。尽管我打出了147,但其中有几杆球我打得很差。
MH:147中有几杆非常难的球,你打得很炫……
S:我知道。观众在看球的时候,觉得那几杆球很妙,但对我自己来说,我感觉并不好,那不是我应有的状态。其实,147很多时候非常简单,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MH:那你看重关于147的纪录吗?
S:还是看重的,我喜欢创造纪录。我知道一旦我不打比赛了,我的很多纪录就只能放在那里等着被人打破,比如破百杆数,比如147的次数。目前看起来,应该也只有奥沙利文破了这些纪录。但其它的一些,比如七次世锦赛冠军、最年轻的世锦赛冠军等,我不认为有人能打破这些纪录。
MH:你曾经享受过每天训练六个小时的生活吗?你练球的动力是……?
S:就是赢。如果我礼拜天打赢了一场比赛,礼拜一我马上就去赶紧练球,希望继续赢。
MH:我们都知道你统治了斯诺克长达十年,所以对你来说,如果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对手打败,你是更容易怀疑自己,还是更自信,觉得这都不算事儿?
S: 我更倾向于前者。我很长时间都觉得赢球很简单,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太容易接受输球。
MH:这是不是一种两难?中国有句老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越是想赢有时需要越放平心态。
S:是的。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很难。在我最辉煌的时期,一个赛季拿下五六个冠军,但后来一旦你发现荣光不再,也不是很容易调整好。而且,求胜也不是坏事。在体育运动中,自信和不自信之间其实只是一条微妙的界限。以前你可能觉得很容易赢,所以后来就会觉得很难去接受输。
MH:所以其实你对自己的状态有着很严苛的标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没有达到心目中的完美状态了?
S:甚至在我赢得第七个世锦赛冠军(1999年)的时候,我都已经开始这么觉得了。那一年,我有一场比赛0:9输了,还输了其它很多场球。当时我就觉得,可能这是一个终结的开始。
MH:你是不是对自己设定了个过高的标准了?
S:绝对的,绝对的。早年有一届世锦赛,我打丢了很多球,当时我在想:“这怎么可能?我怎么还会打丢球?”这两年,格里菲斯(上世纪七十年代斯诺克名宿)当我的教练,他说:“这事儿太正常了,每个人都会打丢球好么。”但当你年轻和自信的时候,打丢也就打丢了,过会儿就忘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自信心的下降,你就会记得这些失误,影响你的状态。
MH:你认为自己是斯诺克史上最伟大的球员吗?
S:呃……我听说泰格伍兹——你知道的他是我偶像——曾经说过一句话:“当人们谈论谁是最伟大的球员的时候提到了你的名字,你就会觉得也许你是的。”当然,每个人对于谁是最伟大的斯诺克球员会有不同看法。但拿我自己来说,我得了七个世锦赛冠军,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很多人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的名字在那儿,所以,呵呵。
MH:最喜欢自己哪一场比赛?
S:有一年我在英锦赛决赛赢了达赫迪,那场比赛我特别喜欢。我打出了七杆破百。我记得那次是9-6还是9-7,反正不是很悬殊的比分……
MH:好像是10-7.
S:对,是10-7。比分差距不大,但非常有进攻性,那是我最爱的一种赢法。
MH:很多人觉得你很像戴维斯,因为你二位都曾统治过这项运动,训练都很刻苦,都比较冷静能够承受很大压力,有时候还都挺无趣的。但另一方面,你也说自己很欣赏奥沙利文的球风,非常的犀利,也说过吉米怀特是你的英雄。你是怎么看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对比的?
S:毫无疑问我从戴维斯身上学了很多,他的勤勉、他对于其他球手的态度都让我受益很多。我必须得说,吉米怀特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但他不是个赢家。所以,如果我想成为最好的球员,戴维斯肯定是我的榜样。但我的球风不像戴维斯,我认为我的打法改变了斯诺克。奥沙利文完全就是按照我的打法,他打得比我快一点儿,但即便如此,他比我要保守。有时他会打一些只有十几、二十分的进攻然后转入防守。我只喜欢强势地进攻。从这个角度说,特鲁姆普更接近我的打法。
MH:但最近几年的比赛中,我们也会为你的强势打法惋惜。有时,你拼一颗远台红球不进,给对手留下了很好的机会。你后悔过采用这种打法吗?
S:没有,我从不改变。人们有时候说,在我职业生涯的后期应该调整一下战术,但我从不想改变我的打法。
MH:你不想改变,还是不能改变?
S:我不想改变。
MH:所以,其实你一方面只喜欢赢球,另一方面又只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赢球?
S:某些时候我也许确实有点后悔,其实如果对打法做一点小小的改变,也许那样我就能多赢一两个冠军。我也想,在过去十年里,当我不再像之前一样强大,也许我可以打得更谨慎一些。可是,那不是我喜欢的斯诺克打法。
MH:你有没有跟戴维斯请教过,如何适应自己不在巅峰状态后的生活?
S:没怎么请教过。他曾经跟我说过:“我很享受打球这件事,你可能更享受赢球。这是咱们俩的区别。”他能礼拜五拿上球杆去参加一场比赛,然后输给一个从来不可能赢他的对手,他还继续享受。这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MH:所以你退役之后感觉轻松很多吗?
S:对,放松了不少。没有跟其他顶尖选手对战的压力,也不用每天练球。我现在很多时候在中国推广中式八球。也许有一天我会重返赛场,但目前我只想做点儿不同的事情。
MH:你经常去健身房吗?
S:经常去。我有时候去做瑜伽,这让我很放松。我还喜欢做饭,喜欢红酒和美食。
MH: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你会重返球坛?
S:我真的不好说。现在我个人生活中需要处理很多事儿。如果你想搞体育,你得有清醒的头脑,不能太多杂事。可能未来一两个赛季,我会去打一场。因为世界台联给了我和戴维斯一些赛事的外卡。其实说真的,如果我再也没打斯诺克,我自己会很惊讶的。重新开始打球时,我得教会自己怎么放低期望,这对我挺难的。
MH:最后的一个问题是:“你在任何时候恨过斯诺克吗?”
S:当然,每当我输球的时候我都恨它。我是个最差劲的输家。我得了第一个世锦赛冠军之后那年(1991年)的世锦赛,我输给了一个叫史蒂夫詹姆斯的人。那是我最厉害的一个赛季,拿了好几个冠军。但我输了之后,我对我的司机说:“回苏格兰。”要知道那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在整个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MH:哈哈,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克鲁斯堡魔咒”(世锦赛在克鲁斯堡开始举办以来,没有任何首次夺冠的球员在第二年卫冕)。
S:我知道,但我不信这个。我就是讨厌输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