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过一千遍,并且我还要再说一千遍:罗马也许不是最好的球队,但罗马有全世界最好的球迷。
如果你问一个足球评论员,或者电视转播商,他们会说踢到加时狂轰七个进球的欧冠半决赛要比罗马1-0佛罗伦萨的比赛精彩多了。高大漂亮没有跑道的圣西罗球场,全意甲身价最高的球星或是奔跑120分钟后依然不知疲倦冲刺的前锋,举世瞩目的天才少年或是欧冠决赛的入场门票,拥有这些的球队多么幸运啊。可是我只在一个地方看到过漫山遍野的摇晃的红黄旗帜,看到抹着眼泪走向南看台的离家游子。
今年对阵毕尔巴鄂竞技的时候,我看见转播画面里红黄色的海洋时几乎热泪盈眶,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够身处其间;两年以前,我在万神殿前罗马两千年没修过的地砖上崴了脚,因此在次日出现在梵蒂冈博物馆的轮椅租借处,看轮椅的老大爷看见我身上的迪巴拉球衣,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告诉我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球,那时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能穿着同一件球衣回来;欧联杯决赛后的清晨六点,我走出通宵后的地下室,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向谁分享自己的悲伤,那时我没想过我会一直喜欢这支球队;再早一点,在最初的最初,在第一次打开罗马比赛,听到转播里一清二楚的队歌时,我跟室友说,我好喜欢这个氛围啊,那时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主场的合唱声中有我的六万分之一。就像一场梦一样,因为一切都美好到不真实了,而我的心和我的梦从此也要染上一层红黄色了。
其实我向来畏惧集体主义,就像博尔赫斯说的,我认为集体的狂热情绪是盲目而危险的。但人类一定会究其一生找寻归属感。无论是奥林匹克球场欢呼的人潮,还是中文微博罗马圈这个小小的据点,当我身处这甜蜜灿烂的集体中时,我发现自己甘之如饴。因为在狂热的集体情绪背后,有无数个温暖的个体。他们是走在路上对穿着球衣的我欢呼Daje Roma的路人,是反复告诉我一定要去球场看球的保安大爷,是在北京地铁站拍肩告诉我罗马球衣特别好看的女孩,甚至是酒吧里说平时我不希望罗马赢球但为了你们我希望明天罗马能赢的拉齐奥球迷,当然也是微博里叽叽喳喳抱团取暖的大家。是的,我依然讨厌极端球迷,害怕充满攻击性的脏话与冲突;但是看到夕阳的光线越过山顶,照在不知疲倦挥舞的红黄旗帜上时,我知道我是这么想的——文明宫台阶上眼噙泪水的保罗是这么想的——抹泪走向南看台欢呼的观众的爱德华多是这么想的——罗马永不孤独。
回来的航班上,睡得迷迷糊糊时我一直在想,罗马之于我究竟是什么。我曾经也一心喜欢过巴萨,会花大价钱去客场看欧冠比赛,但我确实也已经很少看巴萨的比赛了。那么我会一直看罗马的比赛吗?
此前我跟罗马死忠说,自己好像不算队迷,对方对此颇有微词。我并没有说谎,我看罗马的动力主要来自保罗,但我没有说的是,就像保罗一点一点征服了罗马球迷们的心一样,罗马也一点一点征服了我的心。
我不愿现在贷款担心保罗会不会离开罗马,或者他离开罗马以后我会怎么样。我只知道,当比赛开始时,在黄昏的奥林匹克球场,或者在喧嚣的球迷酒吧里,在半夜某间卧室的电脑屏幕前,或者在某间寝室床上亮着微光的手机前,在客厅里开到最小声的电视机前,或者在北美中午的某间办公室里,我们的心脏都以同样的红黄色的节拍跳动着。这就够了,对我来说,罗马,罗马,罗马,这就足够了。
如果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我还没有看到保罗上场踢球,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看到的,因为罗马就是这样一座充满奇迹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