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心]】麦芒刺痛的年代(王于侠)
五月的风掠过萧县的原野,金色麦浪如潮水翻涌,低垂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似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这片土地,曾刻满饥馑的伤痕,也曾浸润奋斗的汗水,每一株麦秆都承载着时代的记忆,每一粒麦穗都凝结着生活的况味。
回溯到儿时灾害频繁的岁月,麦田是全家人既渴望又敬畏的“生命禁区”。年幼的我瘦骨嶙峋,饿得连睁眼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每当暮色四合,饥饿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我偷偷钻进村后水塘北边的麦地里。急急忙忙掐下青麦,在掌心反复揉搓,未成熟的麦粒带着青涩的甜香,囫囵塞进嘴里,那种略带刺痒的口感,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味蕾深处。
直到那个燥热的午后,我正蹲在麦垄间狼吞虎咽,突然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谁在哪儿?出来!”抬头撞见“看青人”威严可惧的面孔时,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流下——极度的恐惧让我尿湿了裤子。我僵在原地,满嘴麦粒未及咽下,嘴角还沾满青麦的碎屑,喉咙里哽着半口未嚼烂的青麦,既不敢吞咽也不敢吐出。
“看青人”是生产队时期专门看守庄稼的巡逻者,既要防人偷青苗偷庄稼,又要防牲畜践踏。他们像田间的“法官”,手握庄稼地防盗的监管权力,成为饥饿年代里一道特殊的风景。
“看青人”靠近时,我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尿臊味混合着青麦汁液的腥甜气息。他黧黑的脸膛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沟。当他粗糙的大手抓住我纤细的手腕时,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麦穗,眼泪和尿液一起不受控制地溢出。
我本以为会被拉去挨批,却见这位“看青人”盯住我瘦削不堪焦黄的脸,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走吧,别再来了。”那一刻,他眼中的无奈与怜悯,让我读懂了那个艰难岁月里,人性最温暖的底色!
虽然他没有对我动粗,但这次遭遇让我心有余悸,之后好多天再也不敢靠近麦田。
可肚子里的饥饿感如影随形,父亲见我胆小,便在太阳落山后悄悄把我送到村后麦地。暮色中,我躲在一座大坟后面,像回到安全港湾般贪婪地嚼着青麦,等过了一个时辰吃得差不多了,父亲又会准时出现,牵着我回家。那段日子里,麦田既是危险的禁地,也是我们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写到此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六十年前的麦芒似乎还扎在指尖,而喉间泛起的,仍是当年青麦汁液酸涩的滋味。那时的我,实在是太饿了,饿到只能用这未成熟的青麦果腹,那酸涩的滋味,不仅在舌尖,更在心底。
那时的麦秆,承载着生存的重压;那时的麦田,弥漫着苦难的气息。每一株麦穗都是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每一次劳作都饱含着对温饱的渴望!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如今的萧县麦田,早已褪去饥饿的阴霾,化作希望的海洋。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声取代了镰刀的沙沙声,金色的麦粒如瀑布般倾泻进粮仓,丰收的欢歌在田野间回荡。然而,每当五月的麦浪再度翻涌,那些尘封的往事总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钻进麦地偷吃青麦满嘴染绿的小孩,那个网开一面心存善念的“看青人”,还有物资匮乏年代里人们对粮食最质朴的渴望,都化作了生命中深深的印记。
麦秆是土地的史书,镌刻着时代的沧桑;麦穗是岁月的音符,奏响着生活的乐章。它见证过饥荒年代的艰辛,也分享着丰收时节的喜悦;承载着苦难的记忆,也孕育着美好的希望。从饥肠辘辘的青麦充饥,到仓廪充实的富足生活;从弯腰挥镰的传统耕作,到机械轰鸣的现代农业,麦浪翻涌间,是这片土地翻天覆地的变迁,更是无数普通人不屈不挠的奋斗史诗。
且吟:
昔年饥腹觅青芒,偷撷田头半捧粮。
今望金波连广宇,童稚泪痕入麦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