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不在家,舅舅也出门做生意了,小姨家早出晚归的紧碌生活,爷爷去世后,我总把看望奶奶作为我的任务。我常常想,一代人就管一代人吧,内外有别,外孙哪能照顾到这么多。
昨天晚上,室友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整理出来挂在床边。我跟他说,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特别特别乖的小孩,乖到远近闻名。我说,小学的时候我会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叠好放在床边,最底下的一层是校服外套,接着是校服裤子,再接着是内衬、裤子。我越讲越兴奋,越想越多,也逐渐变得不好意思再夸谈自己孩童时代的懂事。
放学回来没带钥匙了,我会站在门外大喊我妈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大喊,喊破小巷每家每户的窗子,把叔叔阿姨们都喊出头来,把我往他们家招呼,今天爸妈不在家,我就在他们家吃晚饭留着写完作业等他们回来。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每个人都抱过我喂过我给过我爱。那天我坐在阁楼的楼梯上,不敢往下探头生怕被发现,怕漏了伯母三人怎样的密谈。老房子灰绿的光影,让我心里隐隐有种行窃的紧张,尽管那是在我自己家里。伯母们坐在八仙桌前,一口茶一句话,那些记事前的世界也就跟着茶香开始透着灰绿的树影摇晃起来。
一颗满是蜜的糖果,被爱意裹挟。为什么看 1988 的时候第一集我就泪眼幢幢了,当我看到四家人拿着家里的菜站在巷子里的样子,特别像我小时候拿着妈妈做好的梅干菜,一碗一碗端给邻居家的模样。妈妈打点我,这碗是给巷口阿嬷的,你小时候都是她来带的,站在巷口抱着你哄着你。妈妈打点我,这碗给楼上的奶奶,奶奶最喜欢吃梅干菜了,这一碗够她少买两天的菜。妈妈打点我,这碗是给尽头婶婶家的,别忘了放学在她家吃的那几碗米饭。一碗碗的梅干菜,我一碗碗地端,那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动。今天谁家钓了满框的鱼,就在箱子里支灶台吃大锅饭。今天谁家的瓜果熟了,每户人家都要吃吐这一碗菜才罢休。
三十年前家里打了一口井,从那以后。我常常问爸妈,为什么邻居们这么喜欢往我们家里跑。我想都是从那以后,大家都来我家取水。我家的茶叶总是不断,茶杯多得数不过来。夏天天气热,家里吃晚饭的时候总是敞着前后门,等我吃完饭前后街的街坊们就会往里赶,饭后就是茶谈。椅子不够坐了,就坐到楼梯上,每天都是如此得热闹。我笑话妈妈不如把家里改成棋牌室好了。
人们说着知行合一,我却总觉得不对。从小到大我接受着世界无尽的善意,这样的我已经不存在知与行的二分了,尽管我摆脱不去各种思绪纠葛,可我只有去做乖孩子这条路,眼前并没有任何理由让我走另一条路去变坏。
时隔两个月再来奶奶家,一进门看到满桌的菜,结果就我和奶奶两个人。开午饭了,奶奶把她平常吃的菜往边上挪了挪,有把鱼和肉往我面前挪了挪。每次来我都要把饭锅里的饭舀个精光,吃个底朝天。爸爸叫我少去奶奶家吃饭,奶奶年纪大了少不起饭了。奶奶也总是问我,今天的菜烧得是咸还是淡,我也永远只有一个答案。饭后拿给我楼下超市买的黄苹果,五块钱一个连我自己也不舍得买。
而我能做的只有仅仅。家里少了个人,家就会凋落,这样的隐喻让人心痛。电视不再看了就坏了,墙纸被湿冷的霉菌爬壁,饭桌上的白炽灯坏了一个月了。奶奶总说,我来了这手机就好用了许多。临走前,我把每个椅套都紧了紧。奶奶会问我,要不要住这,问多了她也不好意思问了。
我这样一颗糖果,被漫无目的无欲无求的爱意包裹,一层一层的被包装,天气一热,糖衣和我分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