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夏- 25-05-09 21:14

0508《杂物间里的麦克白》内部彩排场
谢承颖/丁辰西
上话戏剧沙龙

我之前跟人聊过,莎士比亚年年被人改版本层出不穷,是因为他写的戏在兼顾了情节波澜壮阔的同时,兼顾了一些可以被广泛的归为“人”的议题,这些议题极具讨论潜力,可以在时代进程中被塞进很多崭新的东西,也可以被不同的创作者放入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越来越不爱看平铺直叙地重复,却也不爱看只是为了场面的花活,我期待创作者能够在他严丝合缝的情节里找到自己的逻辑,并且完善地将其展现出来,这个逻辑决定了我能不能跟着你的思绪进入,该如何跟着你的前路行进。

剧中“我”、也就是导演对于《麦克白》的念头基本上就是林溪儿讲过的,自己为什么要做这部戏的念头,麦克白在展现的是欲望、或者说野心,而他折服于命运的悲惨结局很容易引入一个「欲望是不好的」的结论,但是真的如此吗?

好像也不尽然吧。

#夏看戏#

其实林溪儿的这么几部戏看下来,能感觉到她是一个非常忠诚于“我”的创作者,她的作品里面(总量其实不算多)的情绪都有非常扎根于生活的来历,因此也是很容易被感知的,与此同时你也能感觉到明显的进程性,因此我很开心地发现,她多多少少变锋利了。

而这个变得锋利,和她明显的进程性,落在故事里就是王淑芸对着镜子演戏,让每一句话变成拳头朝向镜子里的自己,学习愤怒而不是发疯,最终从阁楼里走出来。

阁楼里的疯女人已经不是新鲜的议题,我们也多多少少了解了这个女人并不必要是「疯」的,但是就像麦克白的欲望并不一定是「不好」的,剧中的导演在向王淑芸解释,愤怒是朝外的,是具有攻击性的,而崩溃是朝内的,至多只能具有自毁倾向,很多个王淑芸恍然大悟,原来愤怒是一个需要被学习的能力。

但是女孩需要学习的真的很多,我之前说女孩天生会爱人严格来讲也是一个骗局,因为这句「祝福」仍旧带有极强的自我牺牲精神,就好像你的价值要靠一个行为和一个必然承受其行为的个体才能实现,她不过是温柔体面、贤妻良母的现代性语汇。

这就要倒回去再说一句,虽然我说莎士比亚的文本潜力极强,但并不是说他的一切都无可指摘,比如我们说麦克白夫人,她作为一个女性,一个展现出欲求的女性是划时代的,但她之于麦克白而言,仍旧在扮演者诱惑、嘉奖、牺牲……关于这类型关系里「爱」的陷阱我们有空再聊。

而麦克白夫人的潜力其实后来者,甚至是女权主义运动兴起后的重述赋予她的,这也是我对于那个音乐剧不满意的原因,她明明可以成为命运的主角,你却还是要让她的手紧紧攥在一个男人手里。

就非得有这个中间商吗?

所以林溪儿在《仓库里的麦克白》的戏中戏本身就有一个很重要的逻辑,暂且不说成本场地规模的现实限制,导演在最初招募的时候就计划找一位女性的素人演员,那么素人在撬开戏剧的壁垒,女性就在踩平欲望的沟壑。

用一个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就是「配得感」。关键不在于得,在于配。

就像导演追问王淑芸,一定有自己特别想要的东西,一定有自己的欲望所在一样,你要走进麦克白的身份,并不是在于抛却好人坏人,男人女人的身份,而是去面对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我理应拥有」的东西,这句话的重点甚至不是「理应」,而是「我」。

所以他甚至不需要是权力、国家,而是羊毛地毯、芒果蛋糕。王淑芸放弃的理由好像也与自己有关,吃不完会浪费、地毯打理起来真的很麻烦。但是麦克白为了权力愿意付出手染鲜血的代价,女人为了“我想要”就真的不愿意面对浪费或者麻烦吗?

四个小时以前,我的猫吐在了我的地毯上,我要跪下清理它的呕吐物,要用地毯清洁剂和布艺清洗剂处理,但是我不会放弃我的猫,也不会放弃我的地毯。

野心当然不是坏东西,但是女人的野心会被如何描述?

所以杂物间是一个和平凡生活有所区隔的空间,戏剧本身是一个和平凡生活完成切分的概念,她们好像是以此逃避生活本身的艰难困苦,但这种主动的选择背后是在生活里试着「不放弃自我」的努力,她们当然很勇敢。

所以王淑芸在从排练厅里出去的时候,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说到这儿就得说林溪儿另外一件非常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她想要说的东西,合理甚至细密地编制在故事的细节里。相比于塑造导演生活重压的那一连串电话,王淑芸在导演哭了之后从包里掏出的糖堪称神来之笔,就像她来排练的时候,从双手空空随时准备离开、到买了杯咖啡捏在手里,最后带着保温杯结果导演递来的乌龙茶一样。

我一直觉得舞台表演这件事儿,更重要的是没有落到语言里的那些话。它才是那个「被塑造的人」可以存在的通路。

说到这里又要稍微跑一个也不算很跑的题,我对于这部戏对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塑造非常满意。不久前才跟人聊过,我们在舞台上塑造女性关系的时候,还是容易落入「妻子/母亲」的关系,无论是在意图展现/解决他的婚姻关系还是代际亲子关系,这个关系本身的依附仍旧是我们现在这个以男人为中心构建的社会体系。

但“我”和王淑芸甚至不是朋友,她们因为「排练」这件事,精神、欲望、心灵有了非常深入的沟通,但他们是不会成为互相分担、共同经历的朋友的,这对于一个独立的人被平等地看待非常重要,它是我们作为一个人向外的社会建立关系非常稳固的一步,却是常常被忽略的一环。她们在录像结束的瞬间立刻变得客气甚至有点浅浅尴尬的状态非常真实,啊,在夏天和一个人一起排戏是不是也是一种夏令营。

在我们都知道夏令营会结束的时候,告诉你属于你的长夏永不凋零,同样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勇气。

因为这部戏让我有的另外一个关于林溪儿作为一个创作者的理解,其实是她的天赋除了构建之外,还有「舍得」。舍得让这两个人之间的故事在这里结束,舍得让他们没有进入彼此的生活,舍得让它们面对失望。舍得让自己放进入的带有象征意义的线索停在那里,而不求草灰蛇线结尾点题。

我之前有个想写但是没来得及的东西,是我因为一些团体意识到创作者其实应该对自己笔下的角色怀抱一定程度必要的冷酷,因为你过于宏大的爱意带来的温情会让你不舍得,不舍得把他的存在切断,不舍得放手,不舍得让他被怀疑被误解,不舍得把一些话留下不说,最后就是过犹不及。

哦对最后一个关于林溪儿的夸奖就是她的节奏感真好啊,看得我在台下哭哭笑笑,哭的部分已经聊了很多,笑的部分要更难一点,因为不靠冒犯实现的幽默感其实是个节奏的事儿,抓到这个节奏很大程度上是个天分的事儿。

我骂谁谁知道。

然后想说几句表演。

虽然我相信再演一演会有更好的表现,但是丁辰西此次已经献上了她我看到现在以来最精湛的演技,我对这个角色的担心是要么太像林溪儿,要么太像丁辰西,这两个人的存在风格其实都很鲜明,但是至少现在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也让“我”这个角色能够从讲述者身上独立出来。

至于谢承颖,我必须要把我所有的溢美之词献给谢承颖。这个角色的难度可是真大,让国家一级演员来演一个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素人第一次接触话剧,也就是说他必须要非常娴熟地呈现王淑芸,再以王淑芸的身份极端生疏地接触她原本最熟悉的喜剧,这个三明治逻辑现如今丝丝入扣,王淑芸的情绪进程非常通顺,她每一次念台词的状态变化,对我而言最要命的除了结尾王淑芸说“谢谢你陪我走到最后”,还有前面某一段我听他第一次找对了台词的感觉时打了个寒颤,王淑芸紧接着就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股震颤出现在心里。

这就是掌控力。

其实我对王淑芸的故事有很多猜测,但是就像雪糕里的陌生人没有落入实处的情感永远是我的心头至爱,这个缺少细节的进程也让我感觉到了这么一点创作者的深思熟虑。这么说吧……从我对世界的理解(?)出发我觉得王淑芸大概率是离婚了的,但是作为创作者没有下次定论,因为她的婚姻所代表的生活和突然闯入的戏剧世界激活的欲望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它可能是,但它不应该是这样。

结尾那段戏中戏的录制没开麦,整体的质感(甚至包括演出时长)都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戏剧节竞赛作品,要不是不开麦我都字字句句听得清(。)我都要怀疑自己在看乌镇青赛。

很有趣,这个故事的人物塑造好像识图用两个人「平凡」的经历建立与观众的联系,但是看着看着我好像乐于成为他们并未拥有的观众,在杂物间慢慢变成他们想象当中的舞台,我作为观众的存在也在这个突然开始延展的空间里变得确凿,那些杂草也在我的心里生命力蓬勃地疯长。

然后一切回归原样,戏剧谢幕首场,我们从大楼走出去,想王淑芸一下下定决心回到生活里,但生活一定会有很多不一样。就像夏日即将到来、夏日必定结束,夏日永不凋零。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