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心小熳好运林
25-05-10 22:22

南洋舊夢
总在雨季将尽时想起你。榴莲坠地的闷响惊破晨雾,湿漉漉的棕榈叶上悬着隔夜的雨,像你总也落不完的泪。那时我总笑你眼角有座永不枯竭的海,却不知它早漫过半个世纪的年轮,在我掌纹里淤成咸涩的滩涂。

那年我二十二岁,穿着浆得发硬的米色西服,像棵新移栽的木棉树局促地杵在码头。你从黄包车篷布缝里漏出的半截藕荷色旗袍,比整座槟城的晚霞更先灼伤我的眼。潮水漫过你缀珍珠的白皮鞋,你踮脚张望的姿态让七月的季候风都放轻了呼吸。后来你总说那日我发梢沾的木棉絮像群迷途的蝶,其实是你睫毛上栖着整个赤道的星芒。

我们在乔治市老骑楼夹缝间偷光阴。你教我用斑兰叶折小船,说它们会载着肉桂香气漂回唐山。午后雷雨总来得急,雨脚砸在锌皮屋顶像裂帛,你躲在《南洋商报》撑起的方寸晴空下,鬓角蒸腾的水雾漫成我此生最潮湿的雨季。记得吗?那间总飘着肉骨茶香的天井,你的银镯子磕在青花碗沿,叮当声惊醒了梁上打盹的壁虎。

战争来得比木棉花絮更纷乱。你把我推进船舱时,指甲掐进我掌心的月牙痕,至今仍在雨季隐隐作痛。汽笛撕开的海风里有你最后的耳语,说等木棉再开七次就来找我。如今我窗前的木棉飘过四十九场雪,却再没等到那抹藕荷色推开吱呀作响的藤编门。

前日外孙女指着旧照片问这是不是南洋的云,我望着相纸里褪色的骑楼,突然尝到那年你喂我的椰浆饭,甜里泛着咸——原来有些记忆会发酵成酒,愈陈愈痛。收音机里老歌咿呀,恍惚又是那个燠热的黄昏,你踮脚为我掸去肩头的棉絮,发间素馨花与汗水酿成的香气,正慢慢漫过岁月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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