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千禧年 25-05-10 22:38

长生殿前的香炉早已冷透,袅袅青烟散尽,唯余一炉死灰。月神倚在桂树下,银白的衣袂垂落,沾了几瓣碎金似的桂花。他仰头望着人间所谓的"月亮",其实不过是广寒宫檐角悬着的一盏冰琉璃灯,灯罩上爬满了他这些年来用指甲反复刻下的划痕,不多不少,正好百年。

百年前那个湿漉漉的清晨,小道童踮脚偷走供桌上鎏金匣时,西王母座前的青鸟正巧抖落一根羽毛。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抖,喉头涌动着香炉灰的苦涩,却仍将仙丹囫囵吞下。飞升时道观里的晨钟刚敲到第七下,半碗没喝完的粗茶还搁在经案上,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世间最后属于"人"的温度。

"月神大人又发呆了。"玉兔捧着新捣的药杵走过,雪白皮毛映得桂树阴影愈发幽深。月神伸手接住不断飘落的桂花,忽然想起那年重阳,师兄们带着他采茱萸,道袍下摆被露水浸成深青色,像宣纸上晕开的黛墨。

广寒宫的永恒是场精致的刑罚。他的指甲永远保持半寸长度,发丝永远垂在腰际,连桂花的飘落速度都被天道规定得一丝不苟。只有每年冬至子时,当太阳星君去赴蟠桃宴的间隙,他才能获得短短三刻闭眼的权利。

今年的梦境来得格外汹涌。月神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蹲在丹房的暗角,手里还攥着母亲去世前塞进怀里的余粮。道观外如墨的天空突然被闪电撕裂——“活下去,永远地活下去”母亲幽微的声音混着阵阵滚雷至今还在隐隐作响。

"后悔吗?"小道童突然转过脸来,八卦帽下竟生着月神现在的面容。梦境剧烈震颤,月神看见无数个自己在光阴长河里浮沉:偷丹时颤抖的手指,初登月宫时冻僵的脚踝,以及后来无数个凝视人间的夜晚,一下下凌迟着他永恒的寂静。

"嫦娥应悔偷灵药..."小道童的吟诵声渐渐化作童谣,月神猛然惊醒,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攥满桂花,汁液染出淡黄的渍,像极了他偷丹那日供桌上烛泪的痕迹。

玉兔慌张跑来通报:"太阳星君提前回宫了!"月神迅速拭去眼尾冰晶,又恢复成那尊完美的月神雕像。只是整理衣冠时,他故意让一缕发丝垂落肩头——这是天道规则里唯一允许的"不完美",如同他偷偷保留的、对人间气味的记忆。

当冰琉璃灯将他的影子钉在桂树上时,月神忽然笑了。他摸到袖中暗藏的香囊,里面是百年前带上来的一撮香灰。长生者不需要睡眠,但此刻他垂着眼帘,在永恒寂静中反复咀嚼着那句未答的话。

又是一年月夕,某个道观的小童正指着月亮惊呼:"公子!月桂树的影子在动!"李长吉眯眼望去,只见云翳轻移,哪有什么异样。唯有一瓣桂花飘落纸上,提笔写下“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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