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故不咕咕
25-05-11 12:38

三月的某天,我从长沙飞北京。颠簸剧烈,像巨大顽童单手晃动整架飞机。中英文安全警告播报了好几遍,我缩在座椅上呼吸急促,咬紧下唇。

小孩抽泣,人声嘈杂,恐惧蛇行。黑暗的机舱里,妈妈,我在偷偷想你。

小学时放学回家,街角小贩吆喝寿司的音量好大。墨绿的海苔裹着润白糯米,油条酥与里脊肉被挤压发出蛊人的沙沙声,更别提最后挤上厚厚一层美乃滋——小孩开始咽口水,从巷口到家门,一共四十八步,步步都在想,妈妈会不会给我买。

你总是一边唠叨,一边从抽屉拿出零钱。我欢天喜地跑出家门,你追在后边,大喊过马路小心点。

高考前一天,我心乱如麻。复习资料看不下去,愁眉苦脸地转笔发呆。你想缓和我的心情,拉我去操场散步,那天月亮好大,脸色铁青地望着我,要审我几分几两几等未来,我于是盯着路走,不敢往上看。

在一个拐角,我猛得抬头问你,语气又急又怕。我说,妈妈,高考没考好你还会爱我吗?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但你郑重其事地回答了两遍。

你说,考好考差,你都是妈妈最爱的小孩。

前段时间我的左脚受伤,你急匆匆买票来北京找我。妈妈,开学往往是二月,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度过春天。你接我下班,睡在我不用转身就可以碰的地方,和我走街过巷找好吃的,炒肝,羊肉串,驴打滚,铜锅涮肉。我像你曾经看着我吃饭一样注视你大快朵颐,幸福得像是溺水之人长出鱼鳃。

我们当然会吵架,会彼此投掷像硬石子一样的词,会推搡与拒绝拥抱,会对着电话怒气冲冲说我不要和你讲话了。但是我却觉得这是你给我最大的安全感:无论我们如何争执,剑拔弩张,泪水莹莹——我们都会和好。上帝早已用脐带在我们的灵魂上绑了一个死结,妈妈,这辈子我们都解不开。

记得某次吵架完,我坐在窗帘边上抹眼泪,咬牙切齿要生气五十年。你走进来,坐在我身边,开始读十岁那年母亲节我给你写的信。你说,还作数吗?

十几年前的小女孩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妈妈只要来到我身边,我们就自动和好。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因为你是妈妈。

那天和你在国家大剧院门口,我指着水池中绿头黑羽的水鸭,开玩笑道:妈妈,下辈子就算我变成一只绿头鸭,我们也要见上一面。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扑腾翅膀朝你飞来。

无论以哪种形态,无论是人、雨水、虫子、一万岁的玄武岩,还是绿头鸭,妈妈,我们会在宇宙的五月再次相见。

生死之间,这个念头抚慰过我无数遍。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