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1129532107
25-05-11 22:30

落地窗

大风预警那天,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她又离婚了。我说今天风好大。她说是啊,见一面吧。半个多小时后我进了酒店房间,门没锁,她站在落地窗前,从背影看好像胖了些。听见关门声,她转过身说,还不知道你搬家了。

我指指窗户对面那栋居民楼说,是啊,搬了几年了,现在是老妈在住。她瞥了落地窗两下,拨一下头发说,啊?!看了一下午,没认出来是咱妈。她很快又说,对不起,没看出来是阿姨……想的是这里比较近,你方便的话就过来,不方便的话,我就……

我说,妻子跟朋友出去旅游了。她说,好羡慕。我说,我也羡慕,坐下聊吧。

我们没有坐,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看向对面。一个散发昏黄光线的小格子里,我妈在整理我爸的遗物。打开的行李箱里摆着很多本钱币册子。至少有上百个国家,成套,有些小国家已经消亡,我妈没有什么保养钱币的知识,小盆子装半盆水,把硬币从册子里取出来,按标签的顺序,拿抹布挨个擦一遍。

现在的手机可以把距离拉到很近,可以看到硬币上的图案。正在擦的那一个属于已经不存在的国家。什么属什么什么岛。关于它的历史也被抹布擦掉了。硬币正面是一个独眼龙。背面也是一个独眼龙。只是眼罩的方向不同。是两个海盗建立的岛国。

前妻说,阿姨身体怎么样现在,我说可以,就是吃得咸。我说,说说你吧。她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我说,看那辆三轮车,被风吹跑了,像一个隐形人赶时间,蹬得
很快,在送货,货也是隐形的。我用手机镜头把三轮车拉近,放大到风车似的脚踏板。

她说,我和他处得还可以,但是两边老人处不好,公公要嚼烂了东西喂孩子,跟喂小鸟一样。但我们又都忙工作,提出过请佣人,只有月子期间请过,后来就有了个群,两家三代人都在里面,连孩子的账号都有,那个账号专门领压岁钱用。

我继续看我妈用抹布擦硬币。她说,有一天群里吵起来了,我妈和公公先是发大段的文字,再是发60秒的语音,再从各自的卧室冲出来,跑到客厅里吼。关键吵着吵着,有人说:“实在不行就离!”问题是我们两口子都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我说,哇哦,左轮手枪,纯银的,限量呢。她说什么???我说指指窗外说,我爸可以啊,那一套是喀麦隆发行的,也是他死的那一年。她说什么???我说你不知道哦。她说我缓缓,发生太多事了。

要不要开灯。我说。她说。都可以,算了吧,不用。我说好,那既然你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怎么还是分开了。她说,也许就是因为,我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吧,不知道怎么说,无法调和,主要是我妈和他爸,我感觉这两个才是一对,感觉是他们两个总想离婚,但为了孙女勉强住在一起。我们不知道怎么办,要外人带又不放心又贵。而且两边老人太积极了,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又是成本,又是传统,

我说:谁是当事人,有点乱。她说,都是当事人。有时小孩哭,有时我妈哭,有时我哭,有一次家里又吵起来了,除了婴儿都气得要搬走,他受不了了,去了一个讨厌的同事的婚宴,使劲给新郎灌酒,把新郎灌死了。判了三年。新娘家里跑到我们小区来拉横幅。

我说,也许……谁知道呢。她说,重来我肯定什么也不选,孩子也不要。我说,希望我妈年轻时也这样想。遗物实在是太多了。清理了很多,衣服,球拍,抽屉里还有很多过期的保健品和零食,合计一百元。上门收东西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说以后从老家带点自己种的粮食来送给我妈。搬家的阵仗收走了遗物。

大风及时调节气氛。大风把楼上的落地窗吹掉了。我们感到害怕,退到了床底下。很快我们面前这扇落地窗也被吹掉了。房间里的小件东西在翻滚腾空碰撞散落,有些在跳楼。她的头发抽打在我的脸上。我使劲眯着眼睛说别怕,这样的说法在当时太弱小了。

窗帘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风似乎停了。我从床下钻出来,楼下已经很热闹。暗中看见母亲再次打开窗户,身后的行李箱已经合上了。她正在看向对面几个大窟窿,我也这样看过,在黄昏看着一个烂尾楼发呆,烂尾楼住得有人,有床铺,简易的炉子。

好假啊。好希望一切都是假的。前妻说。她用掌心捧住自己的眼睛,膝盖以上躺在床上。光脚在地毯上内外八字切换。房间门开了,酒店方面的来善后,派出所的也来人了。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她从包里翻出一本离婚证。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本来赌咒说以后再也不发链接的,免得你说我只知道发谣言,但这个新闻离家很近,而且我亲眼见证了,就在楼对面,你还是看看吧,链接:本市大风造成多处落地窗掉落,幸无人员伤亡……

我回复到,我知道了,我刚看了这个新闻。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