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读完明史后，再看秦皇汉武，看得比较细，大量内容需要消化。从秦始皇“祖宗十八代”（三十多代）的积累看起，直到子婴无奈投降。那一刻我心里某种认知也随着这三十多代人积累的坍塌而坍塌了。

项羽杀了子婴，垓下之战项羽自尽，邦哥终于称帝，短短八年，吕后执政，惠帝，前后少帝，经文景两帝积累文景之治后再到武帝。

这两年多，我在史书里认识好多好多人。
有天车缓缓驶上高架，空中忽然落雪。
有天绿荫正浓时，抬眼见一轮弯月。
我都会猛地想起某一个人，想起他漫长的一生也只是我从史书里只言片语窥探过的一生。那些史书未记载的呢？隆冬初雪，暮春弯月，他也见过。

武帝千秋功业不用说，说我整整两个多月专门读他的日子里，一点情绪上感受。
他是我这两年看的所有历史人物里，最让我跟着“喜怒无常”的人。

他赏识人时，会说我怎么到现在才遇见你啊。这人死了，他悲痛下旨，陪葬茂陵。

他见谁都这么说。
除公孙弘，被他说“我怎么现在才遇见你啊”用完后全部被诛，哪怕临诛前心愿是想见他，也没见到，也没有陪葬茂陵。
他用人不拘一格，反正用过就诛。

让人心甘情愿为他肝脑涂地，被他用完推出去斩还想问他：“爱过乎？”

他总是情感强烈，也总是情绪默然。
非常非常浓烈，又非常非常内敛。
年轻时的他，很极致。宠一个臣子，宠到没边。见一个爱一个，都是真爱。他信任一个人也是，敢让从未上过战场的卫青帅兵出征。
他不仅极致，还很复杂。

同样杀太子，他父亲景帝杀刘荣，读来不令人意外，景帝从废刘荣到刘荣死，没有多少情绪波动。景帝能忍，要么只做事不说话，要么说一套做一套。
武帝就复杂多了，从刘据出生捧在手心疼爱，到刘据7岁就立为皇太子，精心栽培，再后来二人主张不一，武帝以“不类己”而疏远，再后来……武帝魔怔了似的，事后他自己也不能明白为什么那样逼刘据。这就是命运吧。
我只要一想到刘据曾那样被刘彻当手心宝疼爱过，对于结局真令人痛恶痛心。
卫子夫挺身支持刘据，兵败自尽。母亲之爱与父亲，全然不同。

了解一个人，从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能侧面反映。
从卫青、霍去病、张骞、桑弘羊、金日磾、苏武、霍光……这些男人对他的生死追随誓守，武帝人格魅力无敌。
不像某人，能差点被宫女联手勒死。

也许是五十四年时间的确太长了，后来我很烦他，翻白眼继续看。
烦得次数太多，记不清多少原因了。
边看边骂老年痴呆，神经，疯了疯了，我真是服了。

可他又来轮台罪己诏，让我感动一把。看完罪己诏，罪己在哪里？
我心想，这是巨蟹座吧。查了下，好家伙，居然极可能是。

前半生的汉武帝，大概是后来每个封建帝王心中以为的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资治通鉴记载，征和四年，汉武帝最后一次封禅泰山，对群臣公开言曰：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偶尔我夜里半梦半醒时，睡意昏昏沉沉，脑海中会顺着视线看到古老的地宫，又或者是赤色高门的殿宇。

人都会老去，无论曾多功业宏伟，一呼万应，老了都很可怜。若是言行疯溃，则更令人厌恶。即便帝王，也只能孤独面对耳聋眼瞎，身边服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年轻人，从见到他时，他就很老了。
他除了深夜独坐时回顾平生，谁还记得他意气风发，誓踏匈奴的霸气。
无人在意，只等他驾崩时，新帝的新光景。
他这才明白“留有史书，后世评判”的意义。当世之人不知，后世之人会知吗？他坐在空空大殿，想必这样疑惑过。

人这一辈子，究竟，究竟在干什么呢。
过把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