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开了一天会。一个县重点扶持的民企老板，想找某国企谈合作。我算是个跟班和记录的角色。

这老板的确很厉害，62年出生，88年读的研究生，90年代中期从体制内下海创业，至今三十年了。一直做实业、搞研发，有拳头产品、有独门技术。现在有地、有厂、有设备、有市场。但缺银子，缺现银、流资。

这个企业从创业开始，就一直是外向型。产品基本出口。一开始全部出口到欧洲。销售相当不错。以至于导致欧洲发起了反倾销调查。他迅速转为主要出口美国。后来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前些年关税战的影响对他也很大。他也想了些办法。比如把销售公司注册到新加坡，还引进了2000万人民币的新加坡资金入股、并让新加坡人当法定代表人。这几年，出口重点又转向韩国。

他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些年，从一个几个人的小作坊发展成了一个几百人的工业企业。一个月工资都得好几百万。设备也从自敲自打变成了购买、定制，德国的锅炉、荷兰的仪表、日本的传送带，一个车间的设备就要5000万。而目前外贸的结款方式越来越严。而他的产品，原材料采购成本占很大一块，都是要现金付的。然后货到釜山才能收到一半钱。三个月的账期，至少要三个亿的流资。而且，他去年依托主业搞了一个新赛道，前景更广。追加投资就更需要钱。

两轮交谈之后，领导说，老吴，纪要你整理一下，我好跟某某书记汇报。对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不？我明白有些话领导不方便问，有些话领导也不能当场表态，需要我扮演这么个防火墙、探雷器、冒失鬼。便清清嗓子，喝了口茶，领导还很谦和的甩了根烟过来。自己也点上一根，准备看我表演了。

我问：你是想借钱还是想卖股份？

答：想搞股份化合作。跟国企合作，我们放心些。借贷性的，不想弄了，钱都给搞金融的赚去了。

问：准备是老企业增资、出让还是新成立一个？

答：都可以，要不咱们分两步走，先出让51%股份给你们。然后新赛道我们再成立个合资公司，也你们控股。

问：不是我们，我们没决定权。就算这个项目很不错，还有很多流程要走，请先用国资方来代替。

答：好的好的，都一样的嘛。我们明白，你们需要控股权，这样你们也能把我们的资产并表，有了资产，你们融资比我们方便多了。我们听说，你们最近打个白条都融了三十亿。我们所有资产抵押了，才给了一个亿。唉，民企和国企的待遇，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一样啊。

问：那能一样嘛？我们（领导咳嗽了一声），现在平台公司的融资成本也高哦。都要0.7了。哎对了，你们前几年不是一直跟“某某企业”合作的么，他们有的是钱啊，而且利息超低，厦门的国资，那还得了，你知道他们老板是（领导又咳嗽了一声），他们董事长前年我们见过一次，很懂经济。

答：他们太坑了，他们利息成本我们都知道，只有0.3，给我们还是0.6以上。不仅赚利息差、还赚我们汇差。然后又跟我们签订代理合同，还赚一吨一百的代理费，一年代理费白赚我们几千万。然后又做夹层，说不能假贸易，真实交易必须有价格差，再低再低又是2%。

问：（我回头看看领导），你看看人家这国企干的，多溜。（领导点点头）你们这个产品，国内就不能销售嘛？非要挤国外？

答：我已经做了很多年国际贸易了。渠道和中介都很熟悉，这一点，国内的同类企业比不上我。他们中，现在做得最好的，也是我创业五年以后才开始做的。而且国内，太卷了，中国人真是内战内行。哎呀，前些年，我也跟几个大客户谈过，中船、中航我都去拜访过，我说5000吧。我大概毛利能赚500。陕西的一家立刻说4600。山东一家就更夸张，直接报4400。这还做个毛啊。不像老外，很注意利润空间。你知道么，我们现在跟韩国谈合同，他们会问，你们利润如果低于8%，这个合同我们就不签了。你看看人家资本主义，就是知道保持利润。

问：那我看你提供的材料，还是搞两份合同嘛，一份是8%，一份好像不止，绝对比10%高。

答：因为他们要收介绍费。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问：我看了，你们韩国的客户，说的不好听的，就是个中间人啊，连贸易商都不算。他们也是转手就倒给韩国企业了。你们自己不能去直接签嘛。这要省不少啊。

答：这不行。外国人很讲信誉的。哪能绕过中间人呢。不能这么做。我们在欧美和日、韩、新，都是这样。很注意保护中间商的利益的。要是通过中间商做了生意之后，把中间商绕过去，直接跟下家做，会在业内失了信誉，被人看不起的，说不定还要被抵制。

问：卧草，这什么狗屁规矩。难怪他们搞不过我们。我们就是强调要去中间商、去多环节、要统一大市场、要降交易费用。资本主义不行啊（领导又咳嗽）。

答：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现在这个韩国客户，当过李在榕的历史老师。韩国那个地方，包括欧美都是，很讲究的。哪像我们这边，根本没规矩。

问：我们怎么就没规矩了？

答：人家很尊重规则和制度，定下来的事，就不能改。所以他们的精英和财阀都很优秀。对资本非常扶持，我们这倒好，老是翻烧饼。其实前几年我都拿退休工资了。也有外国朋友劝我，说你就别做那么大了，做小点还能赚点自己钱，做大了，说把你干掉就干掉了。

领导插话：这一轮关税战，对你们有什么具体影响没有。

答：那倒不大，有专门的咨询机构帮我们做“洗澡蟹”计划，而且我们销售公司就在新加坡，好整。但就是去年开始，税务老是往我们家跑，李县长也出面协调了好几次。罚就不罚了，还是要补不少。唉，你说，总设计师都讲过，凡是跟美国关系好的国家、都富了、才能富，你说，你非要跟他打什么贸易战。安安稳稳赚赚钱不好嘛。非要与人斗完了与地斗还想与天斗。

我：哎哎哎，马总，你这两句话都是谣言哈。总设计师从没说过这句话。教员的话也是与天奋斗不是与天斗。

领导瞪我一眼，接着说：这样吧，我们先整个纪要，然后走个决策流程，要是有意向了，还有大量的前期工作要做，我对你是了解的，但毕竟我们是国企，不可能一个人说了算，作价入股现在也有了很多新规定。评估是第一步。评估机构我们也要公开选择，而且要两家来搞。短期内你们要有资金需求，哎老吴，上次合肥的那家供应链金融企业你给他们对接一下呗。

我：好，那家实力不错，投了不少大企业，也不会赚钱这么凶。不过我就怕他们看中了就想收购。毕竟我们入股肯定不想参与过多管理，但现在有的创投，会直接参与运营的。不过我看你女儿和女婿都入籍新加坡了，你也可以轻闲一点嘛。

马：没事没事，我们等一个月没关系。最近正好是淡季。我们还是想跟长期投资、不参与经营的国企平台合作。

出来之后，领导问我，你觉得这人怎么样？我说，哎呀，挺有意思，商人逻辑的确跟咱们主义性质有不兼容的地方啊。领导说，你少拿微博的思维来搞实际工作。按头建设，也是建设。我们只管建设，按头的事有别的同志管。我问你项目。我说，那倒真不错，这企业，技术过硬、市场广阔、老板也很聪明。这个行业我刚才搜了一下，国家协会刚刚成立，看来竞争会越来越激烈。你看了他提供的那几个材料没，里面有不少小心眼。不过我觉得目前单笔业务没风险，但整体并购他的想法应该没那么简单，这里面我还要再想想。你说他缺钱，在新加坡发个币都行。至于这么麻烦找咱们嘛。但的确，现在各级都强调产业转型，能控股个工业企业，的确概念上也好多了。领导说，行吧，你抓紧把可研搞搞上个会。风险这一块，你单独写，直接给我。对了，你野路子多，打听打听他和刘副省长是啥关系。专门给李书记打了招呼，说要尽量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