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拖延的《翦商》读书笔记，我今天来补上。我第一次看这书，是2022年，当时只看了开头一部分，我一开始以为讲的是人祭，结果忽然反应过来，这个祭祀过程里，不仅有祭祀，还有围观的人，在吃用于祭祀的人。当下就被震出去了。
第二次看，是为了写《封神第一部》的影评，题外话，我当时真的非常喜欢这电影，现在还是。
第三次看，就是五一的时候，我仍然喜欢李硕《翦商》这本书，非常多的地方颠覆了我从前的观点。#miss汉谟拉比读书#

先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我觉得这本书好就好在提供了很多考古报告作为依据，再加上坐着自己的推理。全书以​​人祭宗教的兴衰​​为核心，展现商代社会如何将大规模人祭（砍头、肢解、活埋、吃掉等）作为国家宗教，通过占卜和鬼神信仰维系统治：殷墟祭祀坑中贵族与平民混葬的人骨、戍嗣子鼎等礼器与贝饰陪葬品印证了献祭体制的普遍性，甚至周文王长子伯邑考亦被商纣王献祭为肉酱（其实周文王的父亲季历去朝歌后，也死了，大概也是被祭祀了），成为周人翦商的直接导火索。书里详细介绍了人祭的残忍，比如卯，这个字的字形就是“将人或牲畜从背部对半剖开悬挂的祭祀方式”，商人认为“卯”祭能最大限度释放人牲的“血气”，取悦鬼神。“伐”在甲骨文中指砍头祭祀，到了后期甚至变成贵族找乐子的方式，为延长痛苦，祭祀者会刻意保留人牲的部分肢体，如仅砍去小腿或脚掌，使其在挣扎中发出更凄厉的哀嚎（想到了古罗马的斗兽）；“酒池肉林”实为祭祀后的分食场景，也就是挂的肉，是祭祀后的人肉；最可怕的是人牲被投入沸水或火堆中烹煮，殷墟博物馆还陈列着被煮过的少女的头颅；还有一种方式叫人奠基，就是把人埋于房屋地基，部分装在陶罐中，作为“镇宅”仪式。其实现在也还有，只不过用动物取代。

周族作为商朝附庸，长期被迫捕猎羌人（实际上，在商人看来，周与戎区别不大，都属于广义的羌人。而在周人眼里，狄则是个更野蛮的族群。春秋之前的文献，几乎没有关于狄人的记录）充作祭品，文王被囚殷都期间，通过《易经》卦爻辞隐晦推演灭商战略（如“潜龙勿用”暗指隐忍，“飞龙在天”喻示起兵），将占卜术转化为政治密码；武王伐纣后虽短暂模仿商人献祭战俘，却因精神创伤陷入迷茫（这一段我看的还是很意外的，也就是姬发因为哥哥伯邑考，以及在朝歌目睹了人祭的残忍，陷入精神危机）。周公全面禁绝人祭、销毁商代甲骨记录、重构以“德”为核心的伦理体系，并借《尚书》《诗经》塑造理想化历史叙事，将商人塑造为“失德暴政”以确立周王朝合法性。如果以周代商，是第一次翦商，那么周全面消除人祭制度与历史记录，就是第二次翦商。
第三次翦商，则是作者的猜测。他认为，孔子在阅读古籍时，一定是发现了这些秘密，于是孔子通过编纂《诗》《书》《礼》《易》等典籍，将周公的“德治”伦理转化为可传承的思想体系。书中虽未直接使用“孔子翦商”的表述，但指出孔子从“不语怪力乱神”到强调“仁”的价值观，本质上是对商代宗教传统的彻底消解。这种“文化翦商”并非武力征服，而是通过伦理教化将华夏文明锚定在世俗理性的轨道上，最终完成周公未竟的思想革命。

作者非常理解与赞同周公的翦商，去刻意遗忘这部分历史，因为“人不应当凝视深渊，虽然深渊就在那里”。

当然我觉得本书自己推理部分还是不少的，所以争议蛮大，以及他认为《易经》就是周文王密谋翦商的密码，这个确实大胆。

以下是一部分我当时的摘抄，我就选一小部分，这书值得划线地方太多了：
1.“杭州市西北郊的余杭区也出现了大型防洪“良渚古城”​，以及复杂的灌溉堤防体系。这座古城一度接近了早期国家的门槛，有非常明显的阶级分层，贵族统治者有建在土筑高台之上的豪华殿堂，墓中随葬大量精美玉器，有些高级玉器上还刻着宗教意义明显的“神人兽面纹”和神鸟纹，可见祭司阶层比较活跃。在良渚古城的繁荣阶段，并未见到人祭现象，而且它的繁荣只维持了一两百年，然后王这一级别的宫殿和墓葬都消失了，社会又退回到部落林立的状态。”
批注：良渚这个地方我去过，2022年去的，还原了当时良渚文化时的样貌，农耕非常发达，也出现了阶级，但是消失非常快，作者猜测有可能是洪水。良渚与同时期的其他地区不同的是，它没有人祭的痕迹。

2.从孟子的描述看，禹的治水工作就是排干和改造湿地。这其实是新石器晚期以来几乎全人类共同的事业。
颠覆认知的是，作者认为这是大禹的工作，而非止水排涝。

3.除了青铜冶铸技术，二里头人还创作了一套有礼仪色彩的酒器，如三足的爵、大口束腰的觚、三袋足的斝和盉等。这套酒器被商、周继承，是中国青铜时代的代表器物。不过，在青铜技术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这些酒器都是陶制的。新砦—二里头人普遍嗜酒，喜欢制造专门储酒、温酒、斟酒的器皿，哪怕是寒酸的小墓，也常有陶制酒器。看来，他们粮食充足，普通人也有余粮来酿酒。
这部分说明了当时冶炼、酿酒技术。可见当时的人并非是基于粮食不足而吃人，只是因为人祭而吃人。

4.商人没有继续把二里头当作都城，而是在二里头以东8公里的偃师市（区）郊建造了一座新聚落，同时，在现今的郑州市区也建了一座。这两座聚落逐渐扩大，并修筑了城墙，被考古学者分别称为偃师商城和郑州商城。
后来，二里头的青铜作坊还是被彻底迁移到了郑州商城。从此，二里头古城消失，夏王朝最后的痕迹不复存在。
记住这一段，这是本书的主要发生地，以后要去看。同时这里还提到一本书《逸周书》，保留了许多上古史片段，尤其是对商周之际战争、祭祀、制度的记载，其性质类似《尚书》的“周书”部分，但因未被儒家选入经典体系，流传中掺杂了战国至汉代的文本。

5.关于商的来历，我记得看《封神第一部》提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书里介绍的是，“契长大后，脱离了母亲的有娀氏部族，建立起商族。商之名来源于“商丘”​，而这个地名更古老，和代表东方的辰（晨）星之神有关”。（确实，杜甫有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6.上帝二字，我们早就有了。书里说“卜辞中，帝也称“上帝”​，有时会在帝字上面加一短横，是为“上帝”二字的合文，写作。这一短横在现代汉字中演变成了点，所以现代的“帝”字，其实是甲骨文的“上帝”二字。”

7.《封神第一部》纣王说，要把冀州苏护的头颅作为酒器，书里也有记载，郑州商城里有一个壕沟，里面有很多头骨，书里说“有些头骨上好像存在人为的凿孔，但发掘报告没有对此加以详细介绍。目前，商朝只发现这一处批量加工头骨的遗迹。有学者认为，它们是“饮器”​，有原始宗教用途，可能是充当某种巫术法器。”

8.关于人祭为什么在商朝大肆兴起而非夏，作者认为夏是往内探索，不爱对外扩张，而商相反，那就必然有很多战争。战争多了，战俘也会多，无法处理他们，只好杀之。后来是因为一些身份认同的原因，书里是“来自多个文化的人群融合成新兴的“王朝商族”​，因此，他们需要构建一种维系自我认同的宗教文化，而用人献祭是最为明晰和便捷的方式：借此区分执行献祭的“我们”​（商族人）和用来献祭的“他们”​（非商族群）​，由此，商族人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优越感。换句话说，他们用“野蛮”的异族人敬献诸神和先祖，祈求天界的福佑，从而获得君临大地和统治列族的权柄。”

9.关于小双桥，一开始大家以为这是汉代周勃墓，结果考古学家仔细研究发现，这不是的，而是一千年前，九世之乱后，商朝最繁华的商邑。
额外提一句，作者认为九世之乱是商内部关于宗教以及人祭产生分歧，这个算是比较新的观点，争议很大。

10.妇好英勇善战，武丁非常倚重她。但是著名的后母戊大方鼎，不是她，而是武丁另一个老婆妇妌的。妇好墓因为没有与他们在一起，免于被大规模破坏。

11.《封神第一部》有质子的舞蹈，书里也有介绍，““子”自少年时代“入学”​，在王室大学里学习各种贵族技能，比如“舞戉”​。商人的“舞”并非后世意义上的表演性舞蹈，而是团体实兵演练，甚至有伤亡的可能”。
他们学习的各项技能，比如军事搏斗方面，则会有大量战俘以及奴隶等充当陪练角斗士，没有保护，死伤是难免的。

12.商朝女性的名字是中间那个字，第一个是代表国家地区，第三个是姓氏。““妇某”的称呼专用于商族血统的后妃，比如著名的妇好。倘若是异族女子，哪怕成为商王宠妃，也不会享有这种称呼，比如末代商纣王宠爱的妲己，她来自“己”姓的苏国，而非“子”姓的商族，所以不能称“妇妲。”
另外书里认为周文王能被放回西岐的关键，是因为妲己引荐说情。

13.综上，商纣末年，殷都贵族们已经处于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怖之中，因为即便在以鬼神血祭为常态的商文化里，也少有纣王这种热衷用显贵献祭的做法。可能这才是商朝失控和灭亡的直接原因，周人的威胁原本不值一提。
这段是说，纣王开始用贵族献祭，他们终于才害怕，也是纣王倒台的极大原因。另外，作者也表明，纣王并非一个人，而是商朝整个人祭制度的总和。就像自贡说的那样，“纣王的恶行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过分，这就像是一个地方被当成了垃圾场，人们就专门往那里丢垃圾，纣王的形象也是被这样堆积出来的”。

最后，纣王的结局是“纣王采取的是另一种对抗方式，傍晚时分，他登上储藏宝物的“鹿台”​，把贵重玉器堆在身边，佩戴五枚“天智玉”​，点火自焚而死。”
也就是他以死献祭。

14.“恐惧使武王更加依赖人祭宗教，而周公则极端憎恨人祭宗教，势必将其彻底灭绝。这是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解脱路径。”
不能指望靠祭祀讨好天帝和诸神，不仅周人不能这么做，也要禁绝商人的人祭行为。
周公开始决定翦商，于是，“周公最重要的工作是消灭商人的人祭宗教，以及与之配套的弱肉强食的宗教价值体系。他不仅阻止了周人模仿和继承这种宗教文化，也在殷商遗民和东夷族群中根除了它。尤其关键的是，周公还抹除了与商朝人祭有关的记忆，甚至也隐藏了自己禁绝人祭行为的种种举措。这是为防止人祭宗教的死灰复燃和卷土重来，也是为掩盖周人曾为商朝捕俘人牲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
“周公的“改制”恭敬地解除了上帝和诸神对世间的掌控，把他们奉送到距离尘世极为遥远的彼岸世界。诸神远行似乎也带走了一切奇伟莫测，留给人间的只有平庸的平和，以及残留着种种传说的巨大废墟。不过，诸神及其神迹并未消失，只是它们不再返回东亚，而在此后的美洲大陆上，玛雅和阿兹特克等文明将相继繁荣，且伴随着盛大的人祭仪式以及精美的图画文字、石雕和巍峨的金字塔神庙”。
在三千年前的古人类文明中，只有华夏独自走出了神权的掌控，成为一个“异类”​。这是一种过于早熟的世俗文明，一直持续到今日。
“孔子的职业是整理上古史的学者，他很可能是在晚年破解了商周之际的一些隐秘往事，担心用陶俑随葬会唤起人们对人祭时代的记忆。”
他们为了让人间充满“德”，心照不宣对“翦商”进行了历史传承。

在后记里，作者说了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他跟同学骑车聊到，梅尔吉布森的《启示》里的人祭，他们都觉得周公在商周变迁里起着重要作用。于是他“2020年疫情初起时，我辞去大学教职，获得了自由时间，先在安阳、洛阳小住过一段时间，看过殷墟和二里头遗址后，搬进了成都郊外的一处租住房屋，再次进入了新石器和上古世界”。
他在写书与研究过程里，看到了那么多关于商周的考古资料，他说“这是一场无法解脱的恐怖之旅，犹如独自走过撒满尸骨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