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朱元璋还不是一个习惯性砍人全家的暴躁天子，那会儿他还叫朱重八，混迹过破庙，沿街去乞讨，走投无路之后，投了军。

朱重八从没想到，自己能当天子。

更没想到，会在军营里遇见老马。

那天老马问朱重八，你来当兵为了什么？

朱重八说：活下去。

老马唏嘘不已，说战场上打打杀杀，能活下去？

朱重八说不知道，但不拼命，就一定活不下去。

于是老马抬起头来，望着天，说这狗世道，蒙古人的江山注定要完蛋了。

这个晚上老马拿来酒跟朱重八喝，喝得醉意醺然，老马说：不行，你以后要跟我喝一辈子，别半路就死了。

朱重八舌头也有点大，他说行，我尽量吧。

其实老马是个姑娘，还是朱重八他们首领的义女，以后或许还能成个公主。朱重八流落江湖多年，对这样的姑娘自然敬而远之。

老马不干，老马说：你是我爹的亲兵队长，我负责往来文书，你迟早还是要与我打交道，不如你就跟称呼其他人一样，叫我老马吧。

朱重八：？？？

朱重八觉得不太好，老马说你想想，你身先士卒，灵活机变，拼杀那么多场才成了我爹的亲兵队长，凭的都是本事，叫我一声老马怎么了？

朱重八当然不会叫，只是偶尔也会在休息时与老马同饮，老马谈自己的女儿身，谈这个天下和世道，兴致上来，还会论世间英雄。

朱重八多半沉默着，间或说一两句。

老马瞅着他，说我看世间英雄，没有比过你的。

朱重八罕见地笑起来，他说你才见过多少人呐？

老马说：可就是没有比过你的。

朱重八扬眉，借着酒意笑起来，说你非要这么讲，我当然也没有法子反对。

老马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里传出好远好远。

不久之后，朱重八率领亲兵队屡立战功，首领很看好他，决定把自己的义女嫁给他。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老马有点懵，她想去找朱重八问问，认识这么久了，你喜欢我吗？但她身边的人都拦着，说这会儿去见他不合适。

后来老马还是要问他这个问题，朱重八沉吟着，觉的这问题大概能值两斤酒。

喜欢不喜欢的，这世道哪有条件讲这个。

反正不讨厌，跟这个姑娘过一辈子，大概永远不会厌。

老马就摇头叹息，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成婚的时候，朱重八已经改名叫朱元璋了，他们在婚房里喝交杯酒，老马的脸红红的，说以后你更要好好活着了。

朱元璋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我会尽力活到七八十多岁的。

老马又笑起来，她说有我保护你，肯定没问题。

那段时间里，朱元璋与老马新婚燕尔，老马还是改不过口来，总是重八重八的叫他，给他掌管文书。

即便朱重八冲锋陷阵，战事再急，后方粮草文书也从没乱过。

只不过胜仗一直在打，岳父的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这位岳父的心胸并不宽广，忌惮朱元璋的本事，要幽禁他到死。

幽暗的密室里，朱重八几天没有吃饭了，这让他想起流落江湖的时光。朱重八想，原来自己还是逃不脱饿死的结局。

这么想时，门被推开了，一线天光洒进来，来人立在光芒之中，像是圣女或者菩萨。

朱重八恍惚片刻，才发现这是老马。

朱重八说：夫人，你咋来了？

老马弓着身子，龇牙咧嘴，使朱重八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神，这样的体态为什么会让自己刚才认成菩萨呢？

老马从怀里掏出炊饼，贼烫，递给朱重八说：当然给你个狗东西送吃的，不然饿死你啊？

朱重八一时没接，他瞅着老马的胸膛，被烫伤了。

老马脸有点红：你瞅啥？

朱重八：烫得更平了。

然后面无表情的落下一颗泪来。

老马本想骂他，但见了这颗泪终究是没有，她说：老朱你的表情管理渐渐失控了。

朱重八狼吞虎咽吃着饼，含混不清说，何必呢，老马你何必呢？

老马笑起来，说哟，你终于叫我老马了，我说过要保护你嘛，等你到了八十岁，就轮到你来保护我了。

朱重八忽然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老马，说你给我十年，十年之后我来保护你。

这十年过得很漫长，朱重八南征北战，经历过许多次的危机。曾经大军渡江后，长江被元军切断，往来音讯不通。老马和一堆将士的家眷留在孤城之中，人心惶惶，随时可能一窝蜂得溃散。

届时军心大乱，前方战事赢了也是输。

老马还是平平淡淡的生活，还给前线缝制衣服，身边的人瑟瑟发抖，说你就不怕吗？

老马笑起来，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元军被打败过多少次，垂死挣扎而已。

风轻云淡，无形之中不知安了多少人的心。

等朱重八打完胜仗回家，才发现老马手指头上一个个小伤口，全是自己扎的。

朱重八有点心疼，老马就很骄傲，说我觉得我表情管理贼强，扎到手指连眼都不带眨的，该忽悠人就忽悠人。

朱重八能怎么办，朱重八只能说：辛苦了辛苦了。

后来陈友谅兵临城下，百官百姓都想着逃，还是老马把金银都拿出来犒赏三军，硬是稳住了军心。

赢了之后，朱元璋跟老马在后院喝酒，他问老马：你是真不怕吗？

老马说，其实还好，本来有点怕，再一想是跟你死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朱重八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都老夫老妻了，不必这么撩。

再往后，再往后的故事大家就熟悉了，十几年的时光很快过去，日月重开大明天，老马顺理成章做了皇后。

朱重八又抱来一坛酒跟她喝，老朱头这一次先醉了，他说以后，轮我保护你了。

老马就笑起来，眼里都是泪花。

做皇后，讲究一个温良恭俭让。

但对朱重八，是不能一个劲儿让的，老马知道自己夫君，沉默之下总藏着火山。

早些年见了太多的人间惨事，没几个是大灾引起的，全是一帮贪官污吏，奸诈之徒。所以谁还想祸害百姓，又或者刁民闹事，都特么给砍死。

还有些文人不愿出山来帮朝廷，心系前朝，朱元璋就不高兴了。

你特么心系个屁的前朝，前朝有什么狗东西值得你系？找出来，砍他的手指。

偶尔也会传来抱怨：当官的工资也太低了，不拿点油水连日常应酬都应酬不起。

这事老马也问过朱重八，说要不要考虑下百官的意见？

朱重八面无表情，说考虑个屁，他们挣得工资再少，不还是比百姓稳当？要啥应酬，要啥自行车？

谁不服，就一个字，砍他全家。

老马叹了口气，轻抚着朱重八的头发，说那你多累啊，头发都白了。

朱重八没回答，揽着老马呼噜噜睡了过去。

宫里的厨子不少，但每天早晨起来，老马还是愿意亲手给朱重八做饭吃。朱重八也愿意吃，说还是你做得香，吃饱了有劲。

老马就笑话他，说你都当天子了，肚子还这么不金贵。

朱重八哈哈一笑，开始了他上朝砍人的一天。

只是朱重八砍多了人，总是容易顺手砍错很多人，老马就经常劝他善良。

朱重八有时候听，有时候也不听。

不听的时候老马也没有办法，只能长吁短叹，望着桌子上摆好的酒菜，一口不吃。

朱重八：……

朱重八：老马你这就过分了。

老马：没事，你吃你的。

朱重八苦笑起来，他挥挥手，说行啦，第二天我把人给放了行吗？

老马咕咚干了杯中酒，淡淡一笑：好酒！

朱重八：……

这些年里，朱重八杀人太多，老马用膝盖都能想到后世读书人估计不会对他有太好的评价。
到老了，也还是要保护当初门前守着自己家的傻小子啊。

老马笑了笑，建议给学生的家眷也准备补贴，救济贫困学子，学生称颂不已。

天朗气清的时候，老马闲着没事，也会跟朱重八聊起天下苍生，问问百姓的近况。朱重八就有些不耐烦，说你一个皇后，问这些干嘛？

老马白他一眼，说你是君父，是当爹的，那我自然是当娘的，当娘的问问自己的孩儿们，有什么不正常的？

朱重八也笑，揉着脑袋，说我这辈子怕是说不过你了。

所以只能多夸几句了。

比如开会的时候，群臣正与朱重八议论过往名臣贤士，也不知朱重八怎么脑子一抽，忽然说：长孙皇后是位贤人呐。

群臣：？？？

朱重八嘿嘿一笑：朕觉得朕的皇后不输于长孙皇后，你们觉得呢？

群臣：……是是是没错没错没错。

妈的，来议事还能吃一嘴狗粮，真是哔了狗。

回头朱重八喜滋滋地告诉老马自己给群臣喂狗粮了，老马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你别，夫妻相守容易，君臣相知多难呐，有空你多夸夸你的臣子们吧。

朱重八绕来绕去，看了老马半晌，看得老马都忍不住问：你瞅啥？

他这才喟叹说：皇后的表情管理，是真的到位啊。

老马噗嗤一声笑出来，自从当了皇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大声笑过了。

洪武十五年，老马病重，朱重八急得上火，要找太医。老马说不用了，找人来多半也救不了我，回头你再把人给杀了，人来奈何桥上堵我怎么办？

朱重八眼泪汪汪，说你不能死，你还要保我到七八十岁呢，还有好多酒没喝完呢，你得撑过来。

老马：我就问你一桩事。

朱重八：你说。

老马：你不是不讨厌我，你就是喜欢我，对不对？

朱重八：对，不能更对了。

老马就笑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剩下痛哭的朱重八，开了坛酒祭奠老马，一边洒，一边喝，从此再不立后。

洪武三十一年，朱重八七十岁了，他想啊，我天天这么累，只睡这么点时辰，是怎么活到这会儿的呢？

他抬起头，说老马啊，是不是你死了还在护着我？

差不多得了，我也该去找你了。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驾崩，与马皇后合葬明孝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