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是一座孤岛 25-05-13 22:14

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联系到宋轩,希望他能为一本公益册子贡献几张照片。若是别的事便推了,偏偏宋轩有爱心,听到“公益”二字倒贴钱也应了下来。确定好拍摄主题之后便安排行程,着手起航非洲。

首先预约了一位非洲本地的向导。看照片是个华裔,但猜不出年龄。脸还算年轻,拍照方式却又像中年人。

宋轩出了机场一眼就看见对方靠着一辆敞篷皮卡,个子很高,身形宽厚,在当地人中很出挑,传进耳中的是很纯正的普通话。

宋轩说你是中国人?对方点点头,说叫我小刘就行。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宋轩问你在这边定居?小刘说也不算,我之前在这儿上过学。这两年很多人来这边看动物大迁徙,我就雨季的时候来当向导,很赚钱。

宋轩大惊,在这上学?这有什么啊?

小刘用手指轻敲方向盘,咧开嘴笑,说这有野性和自由。

拍摄时间一共一周。小刘说听本地人讲今年东边的草甸枯得早,那么整个迁徙的路线都会往西南偏移,所以我们的路线也需要校准一下。宋轩从后备箱的长枪短炮中抬头,说这你都懂?

小刘摘下帽子捋头发,很臭屁地说你以为我在这学什么?他讲话时喉结在遮阳面罩下滚动,宋轩忽然想起在营地时见到的成年猎豹,皮毛下起伏的筋骨掀起的也是这样流畅的线条。

每日的拍摄工作都基本相同:黎明前小刘带着宋轩看沉睡的火烈鸟,暴阳下宋轩扛着长焦追赶角马群,入夜后两个人就坐在皮卡棚顶看星星。

宋轩说你教我几句非洲话。小刘说算了,学了你不再回来也用不上。宋轩撇撇嘴,说那可不好说。

午后,他们趴在刺槐树投下的阴影里等待。汗珠顺着宋轩的后颈滑进衣领,闷热的风捎来小刘身上苦橙叶混着机油的味道。由远及近,狮群追击斑马踏起的烟尘在地平线翻涌,裂云而出的金光正劈开整个稀树草原。

宋轩的取景框在颤抖,忽觉有鼻息划过耳畔:狮子狩猎前会测风向,你要是再往前二十米……

宋轩吓得连忙起身,“会变成他们的猎物?”转头时,近乎撞上小刘的睫毛。小刘也不躲,扬起圆钝的嘴角狡黠一笑,说,会拍得更清楚。

宋轩惋惜地目送远去的兽群,只能举起笨重的相机佯装愠怒。小刘接过,说我给你拍。焦距调来调去最终却镜头一转对在宋轩脸上。宋轩急得跳脚,说拍我干嘛,拍它们啊。小刘说难得来非洲一次,我给你拍一张留个纪念吧。远处兽群隐入尘埃。宋轩说,好吧。于是配合地斜靠在皮卡上,微微颔首浅笑。接过相机却说我头发怎么这么乱,哎呀,胡子也没有刮。

暴雨在最后一天追上他们。两个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被拍打撞击,柴油味和雨水蒸腾的热气裹住所有感官,挡风玻璃上的雨痕像一道道颤抖的银河,前方一片晦朔不明。

宋轩说好有趣,像末日大逃亡。

他们找到被雷击倒的金合欢树,焦黑的枝干间萌发着翡翠色的新芽。宋轩调整脚架时,小刘的指尖偷偷潜伏在雨水中,一并掠过他后颈的晒伤。

雨势减弱,夕阳浮现。三千只红嘴奎利亚雀从远空掠过。宋轩偷偷拍小刘的侧脸,背景是猩红的落日,一如高悬在非洲苍穹之下搏动的心脏。

回国后,公益册子发行。摄影师简介上赫然印着宋轩在非洲唯一留念的照片: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宋轩给非洲寄去了一本。月余后,小刘发来消息,说你不是不满意这张吗。宋轩说下个月你再给我好好拍一个。小刘一下愣住,脑海里浮现无数个问题,最后却说,哎呀,早知道教你几句非洲话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