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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总是醒得很早,这也许与年龄见长有关,他很久都不是那个早起上班时灌自己两杯浓缩后仍困得哈欠连天的年轻人,也过了休息日早醒就会和自己较劲的年龄。手机屏幕亮着幽微的蓝光,最开头的数字显示着“5”,他认定其为某种天意,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地流畅地打出一套五禽戏。房子里面分外安静,只能听到一点电器运行的嗡鸣。妻子睡在隔壁,他们分房很久,这件事和文艺创作者总津津乐道的“中年危机”无关,他有段时间需要二十四小时待机,大半夜手机铃声响个不停,于是本不和睦的婚姻借此机会更疏远些。司马懿近年来工作日不吃早点,张女士从不过问,断不会在这个时间起床,窗外也还未见亮,也没有车子驶过,倒成了完全属于他的时间。
而司马懿既无感叹成功之人总要多见凌晨五点的L市的豪情壮志,也无赋诗一首写景喻情心思(老天爷,在他为数不多的前任老板中,有个人喜欢在凌晨写诗,而另一位尤爱在半夜写),他只是沉默地打开微信和企业微信,开始视检夜间留言的消息。
他身上挂着公司股份,这么做没人会夸敬业,更何况曹魏集团是业内知名的夜猫子公司,其根源出在上行下效。司马懿的前任上司曹丕是位严于律己的好老板,可惜两人关系过于亲善,曹丕拿他当自己人,连发三条仲达在吗之后就一个电话打来之事不算罕见,但毕竟老板本人以身作则睡得比所有人少,且曹魏的工资给得相当大方,司马懿不敢怨言,逐渐熬出风采,熬成习惯。现任上司曹叡也钟爱夜以继日的工作,令人怀疑老曹家遗传基因里包括珍惜时光不睡硬熬,不过这位显然要好说话得多,既不爱弹电话视频,又好心肠的只打字不发语音,甚至相当履行八小时工作制地表示:大家该睡就睡,早上看到再处理但也无妨。
司马懿照旧审慎地组织语言回复邮件,先发给人事部门的陈群,大约十分钟后就得到回复,想必工友也是一早就失去睡眠。陈群多半要定在今年退休,不知继任者是否还会继续在每天凌晨与他对接工作。曾经曹魏公司草创,那是二十几年之前的事,就连曹丕也才刚学着接触公司事务,每天愁眉苦脸地加班加点,小公子的深夜陪读里就有陈群,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面噼啪啦不停敲打键盘。那时候曹丕的公寓比起居住更应被称作加班场地,常有人横七竖八地各自找地方小睡,装置齐全的厨房只有咖啡机真的被用,连餐桌边上都竖着块写工作计划用的白板。曹丕爱玩,而且要是熬到太晚就容易更失眠,干脆问要不要去看日出。陈群问,去楼顶吗,曹丕说,不是,去山上。
L市北面有片连起的山丘,当时新修了公路,能一直开到山顶,那里风景开阔,天气清凉,还建起一座利民生的仿古凉亭,相当适合喝酒或是烧烤。但他们只能人手一杯咖啡代替,曹丕喝燕麦奶拿铁,司马懿陈群喝美式,在上班前对着太阳彼此举杯,庆祝伟大的生命没让他们猝死在昨天(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这是个玩笑)。登山那天吴质不在,不然他做美式时总加糖进去,口味很猎奇。
陈群已经不再美式里面加冰,他说这是服老,没有冰块稀释的咖啡喝在嘴里更加苦涩,但现在的味觉总比年轻时迟钝,时间长了好像也不再能喝出差别。不知道吴质是否还坚持喝糖浆一样的咖啡,早些年,大约三四年前,司马懿就甚少再与吴质交往,本来他们都只是曹丕的手下与朋友,看到对方时总想到那些断开的交集。他们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一路人,后面变得只是工作伙伴,他和张女士因为孩子一直没有分居,但和同事更难保存名存实亡的关系,在曹丕去世后分外如此,他们像被抽走了中心的漩涡,平静得又快又突然。他带新任的小老板交接父亲留下的公司事务时,被问到吴质的事,他什么都没说。
这回的预算调整的指示正是曹丕的长子、现任老板曹叡亲自发到他邮箱,时间出在夜里,信件里语气恳切,但态度有些强硬,一下削减了不少部门开支,把预算拿去做规模扩张。司马懿想劝,但也只能在数字上,他不再年轻,而曹叡也只是看起来尊敬他、看起来好说话。这位公司旧臣最终只写了点支持的话上去,态度模糊地站了台,这种工作还轮不到他出力。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曹魏,没想到能在各个岗位兜兜转转干到现在,竟然成了元老之类的角色,被挂在总部一楼的成就墙上,和死人们并列在一起。去年他有次路过,见到实习生停在曹丕年轻时的照片前,问:哇,这个帅哥是谁。
司马懿自己的照片已然换了三回,看起来足比被称赞帅哥大了一辈,有时候他想,等我死了也让他们换张年轻时的上去,有时候又想,反正大家平时上班都走地下车库,不在乎看不到的地方挂些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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