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时代# 前苹果首席设计官Jony Ive：1992年的硅谷天真而愉悦，现在则充满了金钱与权力，我已不再固守极简主义，有两种方法管理创意团队

上周，数字支付公司Strip在其Stripe Sessions年度大会上邀请了Jony Ive，与Stripe联合创始人兼 CEO Patrick Collison做了一番深度对谈。Jony Ive在工业设计领域可以说是天花板级别的人物了。

他1992年加入苹果，1997年在史蒂夫·乔布斯回归后被提升为工业设计高级副总裁，2015年起担任首席设计官。2019年，Jony Ive离开了苹果，与Marc Newson共同创立了设计工作室LoveFrom。但是，苹果是其首个客户，并维持了三年的合作关系。2021年，LoveFrom与法拉利合作，参与设计了后者首款电动车。

2023年，他还为英国王室设计了查尔斯国王加冕Logo。很明显，设计风格已经与苹果时期大有不同。在这次访谈中提到，Ive默认了LoveFrom的设计风格正进入所谓的“装饰时代”（ornament era），与苹果时期极简主义（Minimalism）设计形成对比。

当然，Jony Ive最富盛名的作品还是在苹果，他主导设计了苹果公司多款标志性产品，不仅定义了苹果的品牌形象，也深刻影响了全球消费电子产品的设计趋势，甚至一直延续到现在。

以下只是他主导设计的部分作品：

1、iMac G3（1998）：采用透明彩色塑料外壳，打破传统电脑的沉闷形象，极大提升了用户亲和力，被认为拯救了苹果。下图是我在eBay看到的一个二手产品截图，现在看也没有任何过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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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Phone（2007）：重新定义智能手机设计，极简外观与触控界面结合，带来革命性用户体验。
3、iOS 7（2013）：主导苹果移动操作系统界面设计，采用扁平化设计风格，简化视觉层次。
4、苹果总部Apple Park及苹果零售店设计：不仅限于产品，还涉及建筑和空间设计。

此外，Ive还与OpenAI CEO 山姆·奥特曼合作，创办了名为“io Products”的AI硬件初创公司，专注于开发新型人工智能设备，目标是打造一种“比iPhone更少社会干扰”的计算设备，可能包括无屏幕的“手机”或智能家居设备。2025年初，有传言说OpenAI正考虑以超过5亿美元收购该公司。

一、硅谷三十载：从价值驱动到利益导向

Jony Ive 回忆起1992年正式加入苹果的历程。作为一名英国工业设计专业毕业生，他在大学最后一年接触到 Mac 电脑时被深深打动。"我们所创造的东西，是我们身份的证明；我们所创造的东西，描述着我们的价值观和我们所关注的事物。"他从 Mac 中感知到一群拥有明确价值观、深切关注人与文化的创造者。

初到硅谷时，Ive 感受到的是一种"天真的愉悦感"。无论是苹果内部，还是整个科技行业，都弥漫着一种由价值观驱动、服务于人类福祉的共同目标感。每个人都以"作为服务者的定位"和"有原则的服务精神"投入工作。

然而，三十年过去，硅谷的风气已悄然改变。"现在有更多议程是由金钱和权力驱动的，这与1992年形成了鲜明对比。"Ive 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遗憾。这种变化引发了一个深刻问题：当初那个指引硅谷前行的"北极星"去了哪里？

二、真正的创新：不是为了打破而打破

面对硅谷风气的转变，Ive 强调，根本在于拥有坚实的价值观，明确以"赋能和激励他人"为目标。他和 Patrick 都认同"工具制造者"的身份，并为此感到自豪。

"我认为人们常常将创新与标新立异或打破陈规混为一谈。"Ive 直言："我对为了打破而打破毫无兴趣。"在他看来，仅仅是打破常规然后迅速转向下一个目标，只会留下一片"残骸"。他所追求的，是因创造出真正更好的事物而带来的"打破"。

人类往往倾向于认为进步和创新是理所当然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创新需要坚定的信念作为燃料，辅以卓越的理念和愿景，以及将愿景化为现实的决心。

三、细节中的爱与关怀：线缆的故事

为阐释这一点，Ive 分享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案例：精心设计产品包装中线缆的开启方式。某个周日下午，当他为这个细节费尽心思时，他清楚地意识到，数百万用户将会与这个小小的拉片互动。虽然这可以从功利角度计算（节省用户每次解开线缆的5秒钟，乘以数亿用户），但这并非他的出发点。

"我相信，当有人打开那个盒子，取出那根线缆……他们会感觉到'有人真正在乎我'。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Ive 解释道，仅仅满足功能需求是远远不够的，那并非一个进化了的社会的特征。

他引用了乔布斯的理念：当你带着爱与关怀去创造产品时，即便永远不会认识那些使用它的人，当他们使用你创造的产品时，这便成为一种向人类表达感激之情的方式。这是一种极富思想性、美好且真诚的宣言。

四、简约的误解：灵魂与喜悦

人们在谈论 Ive 设计时，常常提到简约、简洁、功能清晰等特征。然而，他的设计中还常常融入幽默感和喜悦感，例如形似皮克斯台灯的 iMac G4，色彩斑斓的糖果色 iMac G3 系列，甚至还有 iPod Socks 这样充满趣味性的配件。

"人们常常误解'简约'，"Ive 解释道，"他们以为简约仅仅是移除杂乱，但那样只会得到一个'不杂乱的产品'，却可能是一个'干瘪、没有灵魂的产品'。"他所理解的简约，是"简洁地表达事物的本质、其目的及其在我们生活中的角色"。

Ive 坦言，在硅谷乃至整个科技行业，喜悦和幽默感常常是缺失的，这让他感到有些沉重。"我的心境以及我在实践中的状态，最终会体现在作品中。如果被焦虑占据，作品也会如此。"因此，在实践中保持希望、乐观和喜悦，最终产品也会呈现出这样的特质。

五、数字背后的谎言：不可衡量的重要性

在苹果多年后，Ive 意识到一个重要现象：人们在讨论产品时，往往倾向于谈论那些可以用数字轻松衡量的属性，比如进度、成本、速度、重量等等。

这种倾向源于人们渴望建立联系、渴望包容和达成共识的本能。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阴险的谎言"："我们花费所有时间讨论这些容易衡量的属性，因此，这些就是所有重要的东西。"

而那些设计师和创意人员能为产品体验贡献的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方面——让产品使用起来令人愉悦、充满乐趣的元素——同样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更重要。这种观点挑战了当下科技行业过度依赖数据和指标的趋势。

六、效率与品质：不是二选一

"执行速度与最终品质之间是否存在此消彼长的权衡？"面对这个常见问题，Ive 坦诚地回答："有时是这样。"但他更倾向于将问题重新定义为"动机"问题。

当面临这种选择时，他会坚持认为两者可以兼得，尽管这非常困难。他认为，高效工作本身就有一种美感，而这可以被理解为速度。他重新表述问题："我们如何才能以极致的效率工作，创造出拥有惊人品质的东西？"

随着组织规模扩大，创始人不可能再全面掌控一切。Ive 认为，关键在于明确哪些是绝不妥协的核心原则和价值观。只要动机和价值观保持不变，即使在规模化环境中，那些极度注重细节和品质的人，总能找到发挥作用的方式。

七、小型创意团队的力量：信任、关怀与仪式

三十余年来，Ive 一直专注于领导小型创意团队。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团队本身更重要。当处理那些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概念，以及那些从一个想法、一次试探性讨论开始的脆弱创意时，一个相互信任、甚至彼此关爱的小团队至关重要。

真正的关心会促使人们倾听。许多好点子之所以夭折，往往是因为人们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忘记了"观点并非想法"。Ive 坦言，他时常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错过了许多来自安静的人、来自安静角落的绝妙想法。

为培养团队成员之间深厚的关系，Ive 发现两种仪式性实践特别有效：

1、一是为彼此创造事物。在苹果设计团队，每周五早上会有一位成员轮流为整个团队准备早餐，从简单的麦片牛奶到精心制作的食物，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2、二是在彼此家中工作。团队成员轮流将大家邀请到自己家中工作一天。作为主人，会因为展示自己的生活空间而产生一定的自我意识；而作为客人，在别人的家中会比在会议室里更守规矩。更重要的是，当你坐在同事家的沙发上，素描本摊在他们的咖啡桌上，你思考问题的方式、灵感的迸发，自然会与在刻板的会议室中截然不同。

八、美与功能：品味与关怀的辩证

"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面对这个经典哲学问题，Ive 认为两者兼具。他强调，实用性和功能性是基础："如果一个东西不好用，它就是丑的。"他对那种将实用性与美学对立起来的观点感到沮丧。

然而，当涉及到"品味"的问题时，情况就变得复杂了。设计领域一直面临的困境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但并非每个观点都具有同等分量。

Patrick 引用了建筑理论家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的观点：在两个物体之间，应该选择那个感觉更"人道"的，这种物体中所蕴含的人性关怀，是比"美"本身更可靠的指引。

Ive 对此深表赞同。他坚信，人们能够感知到"关怀"。他反向论证道："如果你能感知到'粗心'，那么你也应该能感知到'用心'。"在苹果时，团队会花费大量精力完善产品内部构造，即便用户可能永远不会看到。"当无人注视时我们所做的事情，更能体现我们是谁。"

九、包豪斯到 LoveFrom：设计的多元语境

现代主义设计运动，特别是包豪斯，对 Ive 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指出，在许多设计或艺术运动的初期，都会有一种强大的原始能量爆发，而美感的形成往往需要时间去演化和沉淀。

以包豪斯为例，其早期很多设计是围绕新材料和新工艺展开的。那些经典的弯管家具，正是因为设计师们对"弯曲钢管"这一新技术的兴奋和痴迷而诞生的。在那样的探索初期，"美"可能并非首要考虑，"管子"才是。

离开苹果近六年后，Ive 创立了创意公司 LoveFrom。他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最卓越的创意团队，目前约有五六十人，包括工业设计师、平面设计师、用户界面设计师、建筑师、字体设计师、音乐家和声音设计师等多元背景的专业人士。

LoveFrom 的作品展现出比苹果时期更多元的面貌，Ive 解释这更多是源于合作对象和所要解决问题的多样性。例如，为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的加冕典礼设计官方徽章，其方法和考量，自然与当年为 iMac 设计操作指南截然不同。

十、技术的速度与责任：创新者的沉重包袱

智能手机、互联网乃至人工智能对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包括对注意力跨度、青少年发展以及教育公平性等方面的潜在负面效应。对此，Ive 坦言："没有什么比这些问题更让我萦绕于心和困扰的了。"

他承认，创新过程中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希望大部分是惊喜，但他也坦承，他深度参与过的某些产品，确实带来了一些"远非愉快"的非预期后果。"即便没有恶意，我认为仍然需要承担责任。这沉重地压在我心头。"

回顾历史，技术变革对社会产生巨大冲击并非新鲜事。然而，Ive 指出，当今时代面临的独特挑战在于变化的"速度"。在过去，社会尚有时间去停下来思考正在发生的事情，并建立相应结构来适应这些转变。但现在，技术发展如此之快，相关的讨论往往来得太迟。

他感到欣慰的是，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对其安全性的合理担忧。相比之下，多年来关于社交媒体的讨论却鲜少涉及其潜在危害，这种"未被言说的阴险挑战"反而更令人担忧。

十一、爱与工作：设计的普世价值

在对话尾声，Patrick 提出：对于提供金融基础设施的 Stripe 这类企业，为何也应该重视设计？

"如果 Stripe 不在乎（设计），Stripe 就不会是今天的 Stripe，你也不会坐在这里。"Ive 说。他坚信，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关心彼此既是义务，也是责任。

他引用了弗洛伊德的名言："归根结底，一切皆是爱与工作，工作与爱。仅此而已。"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在工作上，如果在工作中选择不关心他人，不仅他人会受损，我们自身也会在一种"腐蚀性的存在"中煎熬。而“通过实践来表达对他人的关注和关怀，不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真正的荣幸”。 http://t.cn/A6gbZNq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