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逸日记》

1.
我变成猫了。
我很快学会了找东西吃，找地方睡，每天都为怎么活下去苦恼，没有什么爱好。作为猫来说我应该算一只年龄不大的猫，没之前那么厉害，见到看不顺眼的人也只能给他脸上来一顿喵喵。前段时间喵人的时候受了点伤，疼倒是能忍，只是行动速度慢了点，不太影响。
我又去她家楼下了。
不对，不是又，一共去了没几次，这周只去了三次。
她的窗户没亮灯，没事了，走吧。
其实亮灯了也是这样，亮没亮灯没区别，都是，哦，她回来了，走吧，或者她没回来，走吧。
就只是受本能驱使想去看一眼，不会发生什么，不会改变什么，也就意味着可以假装没做过。
我小步偷偷离开，避开人，讨厌被人摸。猫腰进草丛前，我看到她了。
她也看到我了。
我一瞬间很紧张，甚至忘记了她认不出我，我已经是只流浪猫。
“小咪，小咪。”她这样叫我。“冷不冷啊。有没有吃东西。”她这样跟我说话，我就忘记我讨厌被人摸，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
这么冷的天有没有地方住啊，好瘦啊你，好小只啊你，有没有主人，怎么这么可怜哦。她嘀嘀咕咕说了好多话，犹豫了很久，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

我不要。
我不要你可怜我。
尤其不要。

她来摸我，我没逃开，被她摸了脑袋，这时候还有机会，我可以咬她，抓她，告诉她我不是什么值得可怜的好小猫，我咬了她的手指，预设她会疼，只敢咬一下就放开，怕她被吓到，又用舌头舔舔。她用被我咬过也舔过的手指摸摸我的头，直接抱住了我，我四脚腾空，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2.
我会被送走的。
因为我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我在开始的时候没有太多反抗。
反正是会被送走的。
我就这样住了进去，随着我来的还有一堆又一堆的快递，全都是给我的东西，甚至还约了检查，像是我之后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于是我咬了她。
我开始不乖。
我故意把猫砂盆踢翻，她收拾了，开始琢磨是不是要换更大一点的猫砂盆。
我故意打碎了她最喜欢的杯子。她很难过，教育了我，又安慰了我，我就再也不忍心打碎她喜欢的东西。
我故意躲在床底不出来。她在外面等我，不说话，就只是等着，等我出来就摸摸我的脑袋。
我故意不玩她买的新玩具，故意搞砸了她要带我去医院的计划，不吃她辛辛苦苦做的猫饭。
新的玩具又到了，她高高兴兴地拿着那些我不感兴趣的东西逗我玩，我看不下去，摸了一把，咬了两下，她很开心。然后为了看她开心，我把她做的猫饭全吃光了。
我当然知道我肯定最终有一天是会被送走的，但我想看她开心。
之后我洗了澡，洗澡是真的很讨厌，讨厌洗澡，但她闻我的后颈说香香，然后把我抱上了床。她对喜欢的东西的表达真的很直白，嗅嗅亲亲蹭蹭抱抱，然后小声叫我宝宝。
她总叫我宝宝，那我的名字可能就是宝宝。
宝宝是个好名字，因为那不是被可怜，是被爱。

3.
我的心被养懒了，每天只知道晒晒太阳舔舔毛，只要她不在我就好无聊。
把电视开着窝在沙发上睡觉，偶尔玩玩她买给我的玩具，用爪子一推腿就不自觉跟着跑，叼到了再用爪子一推，再跟着跑，跑着跑着停下来，这不太像人，太像猫。
她还买了宠物交流按钮，是有天发现我会握手之后兴冲冲下单的，买来研究了好多遍，录入什么词合适，从什么开始教，一边一边地录入自己的声音，录完自己先听一遍，我先学会了摸摸，当我按下摸摸的时候她就会放下手里任何事情跑过来摸摸我，再学会了一起玩，其实这些我都会，只是我顺应她的节奏，也把这当做一种递进的奖励，在最后一关学会了我爱你。
我爱你，来自她的声音。
我总是盘在按钮前，身子趴着，头也趴着，只有爪子往前伸展，碰触按钮。
我爱你。
我爱你。
是我说给她的，也像她说给我的。

4.
我越来越像猫了，习惯用鼻尖闻她的味道，也习惯用脑袋蹭她的手，习惯睡前巡逻一圈然后跳到床上钻到她怀里睡。
毛都蹭到她身上，衣服上，床上，任何地方上。
变成猫，很好。
做猫可以尽情做没有自我的猫，被爱是应该的，黏人是好习惯。
但变成猫，不好。
我清楚地知道人能做的事情比猫多太多，她能在我生病的时候跑好多家医院给我看病，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奖励我东西，陪我玩，哄我逗我，她总是这么轻易地，让我感到幸福。
猫做的却很少，猫只能在她累到不行的时候用爪子摸摸她，在她低落的时候用头蹭蹭她。
但她会大惊小怪地把脸埋到我毛茸茸的胸口蹭蹭，自问自答。
天呐怎么每次抱到你心情都会变好。
因为你是我的宝宝。

是的，我是她的宝宝。

5.
但我还是变回了人。
我不太会做饭，已经尽量让碗里的粥看上去好吃。她难受，需要一些热乎点的东西填饱肚子，而不是一些热乎的东西被她抱在怀里。
其实更自私一点，我不是她，不知道她到底需要什么，只是不愿意承受这种无能为力的焦急。
她睁开眼看着我，是一双发烧烧到有些虚焦的眼睛，眼神很熟悉，又很陌生。
“是你啊。”她说。
声音是哑的，落到耳朵里也轻轻。
她失去了她的猫，我失去了她的爱。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更难受些，只是机械地把粥推到她面前，等她沉默着喝掉，接过碗，再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
可怜也好，爱也罢，我都失去了。
“要走了吗。”她在我起身时问我。
我停住了，但没说话，我没有不走的理由。
“那我的猫呢。”她说，“我要我的猫。”
我沉默，沉默了好久，沉默到她快撑不住睡着，我又缩成一小团，跳进她怀里。

6.
我开始出门。
不能总是闲在家里。
瞒着她用了一些赚快钱的手段攒了一些钱，在她的撺掇下开了店，叫小逸早餐铺。菜单名是她取的，金牌猫猫蛋炒饭，没有金牌，也没有猫猫，点过的都问怎么没有猫猫，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都怪她。
早餐铺赚到了些钱，因为是一笔一笔记下的，所以格外有实感，我很高兴，她也很高兴，我们在家里庆祝，还喝了酒。
喝了一点点她就困了，她困了，我没困，我又突然意识到，这些跟什么赛车手五连冠相比都挺不值一提。
于是问她，不是以猫的身份，是以人的身份。
问她，我还可以得到你的爱吗。
她说，变成猫就可以。
那我就变回猫。我说。
她笑了起来，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鼻尖在侧脸磨蹭，磨蹭到我的耳朵:“宝宝。”
我现在是人。
她不应该对我这么亲密。
但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你笨笨的。”
她说我笨笨的。
我其实不笨，而且很聪明。
“我是说，你可以在你怀疑的时候随时变成小猫。”
“那你就会知道，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