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多少人有休息羞耻症。我就有,而且很严重。之前看电视剧《装腔启示录》,律所的律师回家奔丧,但是在大殓当日还要开视频会议。我在第一个外企工作,因为身体不好,请了三天假,但是我每天都是在家认真开会,完成所有上班该做的事情。
有一年去海边度假,我坐在悬崖咖啡厅荡秋天,暖风和煦,阳光温和,大海泛着碎银子的波光。我看了五分钟,忽然心生罪恶,我觉得我怎么能这么舒服呢,不行我看个论文吧。于是硬是看完了论文才舒坦。
没有人督促你,那条鞭子已经在你的心里了。我今年也是,因为一月底有大概三天比较密集的工作,我提前一周就有点像休息了。但是我休息时就很焦虑,我跟武律师说,我是不是太混吃等死了,我这样不行吧。
我们不配休息,休息就是懈怠;我们应该持续自我剥削,休息则是一种脱离竞争轨道的危险行为;好的,你休息是吧,你看看别人,在你休息时,你看看人家多么拼命。你不要休息,你要相信,你现在的吃苦都是为了兑换未来的快乐。未来那虚无缥缈的利益去诱惑我主动放弃当下。
这就是我的心态。
就像廉思老师的论文里说的那样,我们对于时间,时间是“向外舒展”的正序流动,人作为中心感知时间流逝,例如我们坐火车时“风景向人走来”。但在现在,时间变成了一种倒计时的状态,目标成为中心,人必须主动向截止时间靠拢,人变成了工具。
我最近想明白了,我这两周,还有至少一周都会非常忙碌,我拼命自己说,你要深刻铭记你这段日子,有多忙,有多辛苦,有多疲倦,你以后哪怕混吃等死,哪怕无所事事,你就该好好休息,这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我强迫大脑铭记疲惫的当下,其实是预判未来休息时必然产生的罪恶感,试图提前制造休息的道德豁免权,本质上我还是必须证明自己足够受苦,才配获得基本生存需求。可是,我先这么做吧,先让自己有理由好好休息吧。
毕竟,要让自己从习惯性的默认自己只是实现人生目的的工具这一思想囚笼里解放出来,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我们东亚孩子,从小就被教育,“休息是需要被许可的特权,而非生命的自然节律”。我们得让自己,一步步学会,如何坦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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