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湾的日落》

似乎触手可及的天际忽然裂开一道金红色缝隙，像是传说中的西王母掀开了她的妆奁。

“可以看日落了！”

在同伴的善意提醒下我们停止了聊天，抬头望去，海尽头的那片天已经开始变色。

潮水退得极慢，退二步，又进一步，老妇人般地踟蹰着，把那些贝螺蛏蛤蚌，都晾在了滩涂上。潮水褪去后，滩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港汊，眯着眼远看，很像老渔人粗粝的掌纹，数不清的沟沟壑壑，都是长年累月被渔网拉绳磨出来、被咸涩海水泡出来的纹路。

日落的变化是以分秒来计算的，一不留神之间，夕阳余晖已将滩涂上的水洼染成玛瑙颜色，天边绛紫和绯红的晕染愈发浓重了。滩涂上的泥沼本是紫褐色的，在晚霞的摩挲之下泛起琥珀色油润的光，仿佛每一块都是包浆的玉石，平滑有质感。水洼的颜色也变亮了，一块一块散落在滩涂上，像是碎裂的镜面，倒影出红与橘的天光云影。

西天忽现异象，云层裂开的缺口变大，夕阳像一颗巨大的、滚烫的金丹从炉鼎中滚落，天穹由绛紫、绯红渐次染作橘红。云絮被熔成了金箔，零零散散飘坠在海面上。海天相接之处涌起万道金蛇，把这些飘坠的云絮烧成赤金、绛紫、胭脂红……霞光更加恣意地泼洒在滩涂上，万顷泥沼化为流动的琥珀，潮头染着金箔的浪沫，追着海螳螂爬过礁岩，“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贾谊《鹏鸟赋》），此刻得到了具象化，日堕西海、霞铺锦浪的奇景，被我亲眼见证。

天际处的云层，已被煅烧成了赤红，仿佛宣纸上晕开的朱砂。礁石在暮色中显形，坚硬嶙峋如同古篆。太阳触及到海面时，海水漫过沙洲的裂纹，大地古老的血脉苏醒了 - 之前暗褐色的静谧在此刻被颠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暴烈的绚烂。大龙湾的滩涂，这时已经成了造物主打翻的调色盘 - 明黄里掺了黛青，蟹壳青混着胭脂红……那个神秘力量每日孜孜不倦地调和着新色旧色，却始终调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黄昏来。

在霞光如此畅意的鎏金泼彩之下，整个滩涂活了过来：泥沼里冒出千万个琥珀色的气泡，招潮蟹举起红螯，欢快而虔诚地跳起了傩舞，弹涂鱼在浅洼处左窜右跳，划出一串串神秘的水色符号……此时凝神谛听，似乎能听到这滩涂的呼吸声也是带有一定韵律的，蛏子呼吸的孔洞，好像也在一起一伏呢。

我们这些日落观赏者们全部失却了言语，沉浸在这宏大壮丽的“海天谢幕”之中，镜头咔咔闪烁，拍下一帧又一帧大片。

我拉进镜头，竟然发现这天地熔金的坩埚之中有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他弓着腰，在滩涂上捡拾着什么，小小身影在赤金与橘红的宏大背景中，形成一个黑色的“7”字。民谣中称拾贝人为“背天面海长作揖”，他们弯腰的剪影，何尝不是人类对自然应有的姿势呢？我想起苏轼在《赤壁赋》里的喟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此刻又具象化了 - 大龙湾滩涂是天地间的沙盘，而我们，不过是其中的芥子而已。

海风裹着紫菜的咸香，将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我靠在海边咖啡屋的栏杆上，看最后一缕金光被潮水吞没。滩涂上的泥沼褪去琥珀色，泛起了蓝调，天与海之间，也失去了所有的绚烂。虽然海上尚未生明月，已经有了陆游笔下“星汉淡无色，玉镜独空浮”的意境。滩涂上响起细碎的噼啪噼啪声，那是退潮时被困在浅洼的弹涂鱼们在挣扎不停。

一种茫然或者更准确地说，一种苍茫之感从我内心升腾而已，感叹着这滩涂，多么像天地之间一本打开的书，这书的一面，绘着星汉灿烂的宇宙洪荒，这书的另一面，写的却是人间小楷的生存沧桑。

夜色渐起，潮音转调，隐约似有古埙呜咽之声，像是归家的行旅之人在释放倦意。潮水懒懒地往岸上绣着银边，然后退成一条发亮的银线，一遍，一遍，又一遍。海风送来咸腥的呢喃，滩涂上的水洼在渐渐收起的暮色中变成了墨玉棋盘。滩涂深处，一两只水鸟不知何故被惊到，扑棱棱地振翅而起，飞向不知何方。

返程时，潮水开始涨了，浪头裹挟着碎琼乱玉涌向滩涂，吞没了招潮蟹的祭坛，抹平了弹涂鱼的符咒，方才绚烂的舞台化作混沌的渊薮，只余海风挟着咸腥，掠过海边的芦苇和灌木丛。我望向夜空，隐约的星光自穹顶倾覆而下，与海水中若有若无的荧光交相辉映，恍若天地倒悬，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我在仰望星空，还是星河在俯视渺如微尘的我？

用老渔民们的话说，潮涨潮落是龙王爷在呼吸，这朴素的话，比多少圣贤书都通透。人类在这样的亘古壮美之前，恰似招潮蟹举起的前螯，自以为丈量了天地，实际上，不过是触碰了永恒之海的一粒泡沫而已。

2017年七月，我写过《金巴兰的日落》。金巴兰沙滩位于巴厘岛，是世界著名的十大落日沙滩之一，其日落景观确实震撼无比。但，在文章的结尾我写道：

“金巴兰的落日固然绝美，它属于巴厘岛上的居民和渔人，在他们眼中，这落日，是蜂拥而来的游客，是满仓而归的海鲜，是国计民生，是温饱和日子。而我们与金巴兰落日的距离，不是七个小时的飞行距离，却是梦想与现实的距离。”

到了大龙湾我明白了，我们自己也有绝美的日落，完全不必羡慕他人所拥有，想看就到这个东海边的小城市来，一个拥有倾国倾城名字的小城 – 玉环。

这次玉环行，我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一场海天盛筵，更庆幸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仍有这样的时刻，让我们重返鸿蒙初开的敬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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