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泰国湄南河三角洲上的一座边陲小镇里,那里的人们多以渔业和造船业为生,得利于独天地厚的地理位置,这里集结了来自天南海北前来下海经商的人,也有不少来自中国潮汕地区的华人。
南丹则是当地最大船厂家的小女儿,而她的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到她这一代已经算是第三代移民,中国人善于经营,到了她父亲这代时,他们家的船厂已经越做越大,甚至一跃成为了当地第一。
而越过河岸对面有一座高耸的白塔,那白塔下只住着一户人家,可这家只住有两口人,一个年迈的渡船老头和他年幼的孙女。
女孩名叫拉查,自幼由爷爷抚养长大,至于她的爸爸妈妈呢?她也不大清楚,只是从爷爷口中听到过他们在香港打工,动荡的战争年代,想要挣更多钱糊口填补家用,北上中国的香港或上海是为这个年代许多人的选择。
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想要知晓亲人是否安在,只能通过每个月的来信和钱物知晓。
十岁那年爷爷照例在每月月初通过邮差收到一封牛皮纸包裹着的钱信,晚上爷爷一个人对影自酌着,没多久就醉了。
小小的拉查拖拉着已经很瘦了的老头将他扶回房里,她对着月光听着湄南河支流里传来的喘息竟不知不觉中国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里,爷爷今天起了个大早,已经带上斗笠撑着船,叫唤着她的名字叫她上船。
爷爷说要带她去镇上小住一段时间,而他则要坐船去趟香港,拉查长这么大,还从未与爷爷分开过,她拽着爷爷的粗布衣袖晃呀晃的,想问他不能一同带自己走吗?
宽厚的手掌抚摸过她的额头,爷爷笑着说,如果带上你那我可顾不上其他了。
也许爷爷是去找爸爸妈妈吧,或许他们要回来了,或许他们一家四口就要相聚了,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想对未曾相见的爸爸妈妈们说,我不需要你们挣很多钱,我只需要你们回来陪着我,陪着爷爷。
今天一老一小恰好赶上了镇上的特殊节日,人们欢呼着,兴奋着,雀跃着的在小溪里徜徉。
仔细一瞧那小河里尽然有着许多色彩缤纷的鲤鱼,人们徒手打捞着乞求着今年的好运。
拉查被爷爷向前推了一步,远处有不少同龄的孩子们参与其中,爷爷是在让她多交交朋友。
面对生面孔的加入孩子们表现出好奇,他们问她打哪来的,拉查昂声回答:是边溪畔对岸撑渡船家的孙女。
没有听说过呢,但孩子们看她长得漂亮也希望同她玩耍,他们仰头看向站在石头顶上的孩子,他显然是他们这群孩子们的“王”
接受与否自然要他说的算。
中短发的“男孩”跳了下来,这人生的白净漂亮,拉查猜测他应该是中国人的后代,本土人里她还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白净漂亮的,简直像个女孩。
年幼的南丹从小放养惯了,父母们颇有豪情侠客的风采,与人为善还豪爽大方,对于女儿的管教也从不局限于她是什么性别。
她爱留男孩子般的短发就由她留去,爱玩活泼好动的游戏也由她玩去,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了南丹现在的模样。
不清楚的人,或许真以为他们家有两个儿子,一个老实憨厚,一个聪明伶俐。
“虽然黑了点但你长得很漂亮,我允许你加入我们了。”得到“大王”的准令后孩子们才一窝蜂的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做起自我介绍。
南丹…我叫南丹记住了吗?
拉查,我叫拉查。
在镇上住的这段时间,爷爷的老战友玛格爷爷一家都待她很好,当然最大的收获是她认识了南丹,还同“他”结下了不浅的缘分。
爷爷满脸愁容的回来了接走了她,她恋恋不舍的来到她们常约定的地方做些告别,说她家住在河岸对面爷爷身体不大好了,或许再来镇上一趟不容易。
南丹笑着说没关系,既然你来不了,那我就渡船过去看你,你知道的,我家最不缺的是什么。
何况我们不也都私定终身了吗,你以后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年纪小小的孩子不太懂所谓私定终身和未婚妻的含义,只是从大人口中里听闻多了也就张嘴学会了。
拉查听闻后立马涨红了脸不大好意思都撇过头嘟嘴,她伸出一根拇指同南丹约定着拉钩着。
你不准忘了我哦。
回到熟悉的小家里,她看到的是从未有过如此严肃苍老的爷爷,柜桌上不知什么时候两坛盒子和两张黑白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陌生,她问爷爷这是谁,然后她便被爷爷直直的摁在了地上,说这是你的父母,这是你们第一次相见,祭拜他们一下吧。
在那个拍照都很奢侈的年代,却不曾想人生命中唯一的一张照片竟然是在死后拍的。
她不知道照片上那么大的两个人,如今居然只会躺在这么小的两个盒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相见的人竟然已是阴阳两隔。
她朝着照片的方向捏着三炷香,插在父母的照片前又跪下拜了拜。
夜里她恍惚听见了来自河对岸的歌声,像是南丹的声音,就像是从前这段时间里她总在她耳边哼唱的那首歌儿。
可惜夜太黑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让她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之情。
河畔里没有再飘来情郎的歌声和身影,日子还是一天天的在过,不知不觉拉查出落的更加亭亭玉立了。
把爷爷浑浊的嗓子里咳出一口浓痰,他哑了哑嗓子,竟然咳出一丝血。拉查慌忙地上茶水让爷爷漱口,这一刻老人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而拉查才这么大,还没给她寻个好人家。
他试探的问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拉查却反问问这些作甚?如今她就想和爷爷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
可你总该要长大,而爷爷也总有离去的那一天。
好了,不要再说这句话了。
到后来在无意间她却提起了和一位小哥哥私定终身的事情。
因为感到很惊讶,却大笑着小孩子过家家算些什么,拉查却蛮不服气的说他们是认真的。
好,好好那他姓甚何名。
名为南丹,是为建兴船厂家的二儿子。
建兴船厂他是知道的,可他们家什么时候还有过一个二儿子?他印象里他们家不就是一个大儿子和小女儿吗?
或许是记错了,但为了延续孩子们的友情,爷爷觉得第二天带拉查进一趟镇去寻旧友,如果是真的,或许还能提前做好打算。
拉查确幸自己没有记错人,但只是疑惑为什么哥哥变成了姐姐,南丹挠了挠头不大好意思说是自己当初比较调皮也把自己当男孩子看待,活得糙了点,现在性别意识觉醒了也就慢慢蓄起了长发穿起了裙装。
大人们笑着孩子们美妙可爱的误会,南丹托着腮帮子问她还记不记得她们私定终身的事情。
拉查瞪起眼反问她,她还以为是她忘了呢!
我没有啊!我连着好几天的晚上都摆渡着在河堤边上唱着歌,不过后面被说扰民被我爸妈教训不给晚上自己私自渡船了,说怕我有危险。
原来那几夜的歌声真的是你,不是幻觉。
谢谢你,陪我度过了那段不算太好的日子,亲人离世即便素未相识,但心仍有阵痛。
我们的决定我还记得,我们拉过勾的。
临别前南丹又提起那件事,拉查笑着回应,回去告诉爷爷她还是认定着那个人,从前以为的是哥哥,但现在是姐姐。
可你们毕竟都是女生。
所以呢?
有些事不是小孩子长得那么简单,我打听了解过了,他家老大你认识吧。
我知道,查寇哥哥。
你们之前也经常一起玩的吧?
是啊。
他说他喜欢你,愿意娶你为妻,你和南丹关系好,到时候嫁过去了不也还是一家人吗?
那不一样,爷爷。
一样的。
拉查从不知道爷爷是一个如此固执的人,嫁给的是查寇哥哥,可他始终不是南丹姐姐,女性和女性之间又有何不可的吗?
碾房我不要了,我选那渡船。
所以哥哥是要抢走我喜欢的人吗?
没有啊,拉查嫁过来,你们姑嫂之间关系一定会更好。
那不一样!你明明知道小时候我喜……
那是错误的,你也知道是小时候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终不可违,爷爷看着一席红衣的孙女,想着九泉之下拉查的父母,和到时候的他,都能安心合眼了。
黄铜镜里的自己好陌生,拉查认不出自己,船厂儿子娶妻自然风光,大家都夸拉查命好,人连碾房大小姐都拒绝了,放言只要那艘渡船作为她陪来的嫁妆。
即将出家的夜里久违的歌声再次唱响,拉查本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寂静夜里的蝉鸣和蟋蟀叫声尤为响亮。
她马上辨别出了歌唱者的声音,她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跑了出去,她看向挑着油灯的南丹,水面是一片波光粼粼,暖光将今夜的南丹照得好温柔。
”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我喜欢这样跟着你,随便你带我去哪里。
彼此相视而笑着,好像一场梦,仿佛一戳破就变为虚影。
婚礼上,家属席处空缺了一个位置,有一两个宾客好奇的询问他们家二女儿的下落,厂主摆了摆手说管不住她,脾气比很多男孩还倔。
她说她要自己下海经商闯出一番名堂,谁知道呢。
那她还会回来吗?
盖头帘子下的拉查抿着嘴仰头哭着,可眼泪还是顺着面颊滑落在嘴里,苦且涩。
她知道。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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