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媛媛去世的话题里很多网友说“为什么现在拍不出《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这种生活感很强的喜剧?”真拍不出来吗,其实能拍,只是无法再说服观众了。这类剧的优势不在于剧本质量多高,而是它们最能集中代表一种年代气象。把大民和云芳的故事平移到当下,观众根本不会买账。回看《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我爱我家》,《过把瘾》,《编辑部的故事》,我们更多是在怀念一种单线程人生的简洁。努力一次失败了,我们就可以着手准备面对漫长的平凡日子了。
这个时期的电视剧,无论有多少复杂起落,最终都是归于简单。简单年代的人,多少都得秉持一种中国式生存观:凑合过吧,总不能去死。
苦情的魅力在于,那会儿广大群众真心相信苦是不可避免的,苦我苦以及人之苦,我们都这样接受并活着。其实这些剧的内核都是乡土剧,乡土叙事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留下来。是留在原地的人,劝自己如何进一步留在原地
——但是,这种生活理念,近二十年已经被城市化彻底击碎了,开放人生另有开放人生的痛苦,慕强的文化风气贬低留守的人。更多的机会和出路,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更多的求不得。
2000年的电视剧写生活,要解决“活下去”的问题,而我们今天面临的课题是“活上去”。
贾志国一直做着开公司的梦。李云芳原本打算去美国。他们都经历了求不得。但在骚动方兴的时代,人还可以宽慰自己,静悄悄、平淡淡地活着,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张大民说,除非有人枪毙你你再死,不然你就活着。他活在中国人传统生活观最后的保质期里。
但今天已经是动的年代,我们鼓吹动,追求动,人可以动,动可以获得更好生活的幻觉无处不在,我们无法再相信那种那种重挫后还能圆融自洽的社会文化。大家看老剧,不是在寻求一种更高明的解决方案,而是试图回到那个缩在被窝和老破小也能有信心活着的旧日子。
所以不是能力上拍不出,而是心态上信不得,本质上是虚构和现实之间的存在断层。美国Z世代也爱看《老友记》,认为那个时代一切都很简单,一切遭遇都可以被解决。日本观众有他们的黄金时代,悠长假期。社会发展本质也是熵增,生活总是越来越复杂,一种曾经屡试不爽的经典生活物理学早晚要失效,老去的人只能假装那个万有引力能诠释一切的年代是最后的黄金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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