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角鲨烯 25-05-23 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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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野时代》注定是毕赣最疯也是最好的作品,这一次他不再讲述梦,而是直接制造梦,并邀请我们进入。六个梦境,五种感官,一百年影史——这部电影以近乎暴烈的野心,将电影史碾碎、重组,再熔铸成一具癫狂的躯体,最终释放为毕赣梦中的「电影怪兽」,既是对电影存在本身的终极诘问,也是致敬地球生命的狂欢庆典。

影片以“迷魂者”的六段梦境为结构,每段相隔20年,穿越默片时代、黑色悬疑、数字叙事等,几乎囊括了20世纪电影演化的全部路径。每一段都拥有独立的美学逻辑,每一帧都在呼唤一种已经消逝、或尚未抵达的电影感官。

影片以一段黑白开场进入梦境结构,《水浇园丁》的荒诞被重新解构为一则关于谋杀的寓言。默片时期特有的哑剧表演与仿机械音效,在毕赣的调度下犹如解剖刀,精准切入电影诞生初期的粗粝呼吸与媒介本体。德国表现主义的视觉语言如同病毒般渗透扩散:扭曲的走廊吞噬空间,高反差光影将“迷魂者”易烊千玺的身体转化为《卡里加里博士》式的梦魇象征。第二段梦境中,易烊千玺在水墨般层叠的阴影中游走,黑色电影的硬朗逻辑被东方留白美学重新解码,呈现出兼具危险与诗性的双重气质(这很毕赣)。而第五段梦境则达到全片的感官极限——超过半小时的一镜到底中,易烊千玺奔走于一片猩红废墟,镜头在推轨、手持与航拍之间流畅切换,迷离色彩与赛博朋克的断裂空间彼此交锋,如一场直击视网膜的感知核爆实验,终于形成对观众生理极限的直接挑战。

而我个人最喜欢的恰恰是第六重梦境,它终于昭示了毕赣试图复活电影的野心。它并非传统意义的叙事段落,而是一种本体化的终章,它不属于梦境内部,而是从梦中醒来时,投向银幕的那一瞬。从结构上看,第六段是“归零”与“自我指涉”,六个梦境彼此形成闭环,正如毕赣关于「电影怪兽」的描述——吞噬并再生电影本身。

还必须要夸一下演员,演员在这部电影中不再是角色,而是「电影怪兽」的器官。易烊千玺在六段梦境中承担了几乎贯穿整部影片的“迷魂者”身份。他的表演并不依赖明确的情绪起伏,而是通过身体状态、性别模糊性与造型的极端变换完成对人物的重构。从带有非人特征的初段造型,到最终以一名沧桑扒手的形象出现,他的身体成为一部跨越影史的“容器”,演绎出人物与时间的共变关系。尤其在长镜头段落中,千玺的表演完全脱离对白依赖,转向一种“景观身体”的运作逻辑,是对表演物理性的高度调动;舒淇则在多段梦境中承担风格转场的关键角色,她的表演建立在极高的身体直觉上,甚至跳脱角色动机的限制,更多体现为导演意图的具象化。毕赣为其设置的表演提示往往简短甚至抽象,如“跳一场舞”,而舒淇则通过身体的节奏与姿态完成影像层次的过渡;李庚希则成为导演在“纯真/暴力”主题对位中的象征焦点。

总体而言,毕赣在本片中的演员调度方式,已从心理表演向身体装置转移。演员不再是叙事的承载体,而是与声音、色彩、机位并列的造梦机制,共同完成这部「电影怪兽」的有机构成。

关于能否拿奖,我个人的经验是,戛纳历来偏爱作者导演的“签名式作品”,而毕赣正是这一传统的当代化身。这种将个人风格与电影史宏大叙事融合的野心,精准踩中戛纳对“作者性”的执念。也许最佳导演可能性更高。

最后,在电影产业面临历史转折的当下,《狂野时代》的癫狂恰恰是戛纳最需要的宣言,它是名副其实的电影怪兽,它撕咬经典,又分娩未来。感谢毕赣,昨晚坐在影厅的时候让我确信,我们从未如此需要关于这世界更极致一点的想象。

发布于 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