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漫步」EP04 对谈卞雅纯:摄影不只按下快门,更是情绪与自我的深潜 现已上线小宇宙及Apple Podcasts,欢迎收听、订阅。http://t.cn/A6gHqJBd
【本期嘉宾】@卞雅纯
独立摄影师,生于1998年
·2025年出版摄影集《决定》
·作品曾在银盐City Fragments北京站、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雅昌艺术中心、上海碧云美术馆、SIM上海国际影像艺术计划中展出
「童年的孤独与自我感知的觉醒」
“我的家乡是一个小县城,我在14岁左右的时候确诊了抑郁症后休学了一段时间。人很容易在小地方容易成为一个焦点,一旦你的行为是出格的,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当我在确诊抑郁症之后,我会自我怀疑,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出现了问题,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因为他人的目光,他人的评价而去怀疑自己,无法接纳自己。在整个成长过程中,我是非常孤独和不安的。”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比较完美主义,比较要强,对自己要求很高。当时我读的初中是县城最好的一个学校,学业压力很大,当时无法处理自己的情绪,然后就崩溃了。
但是我觉得更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敏感的小孩。我妈妈的说法是,我从小的时候就跟别的孩子有点不太一样。别的小孩可能都在外面各种玩耍,而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很久,又不讲话。小时候不爱吃东西,这个可能也是情绪不好的原因,大家都说心和胃是相连的。”
“做我的父母是很辛苦很痛苦的一件事情。我妈妈操心了很多,因为我生病这件事情,她非常重视我、关心我,她的生活其实也受到很大的影响,因为我生病非常严重的那几年,基本上是妈妈陪伴我度过的。
在我生病很严重、父母手足无措的时候,我有一次看到爸爸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爸哭。他当时真的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了,我感觉非常愧疚,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当时真的是年纪还小,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自己的情绪。后来觉得至少要对得起父母,就很少再去做伤害自己的行为。”
「《心安之地在何处》:摄影成为情绪的转译」P1-P9
“我当时在拍摄《心安之地在何处》的时候,有一天我在家乡的运河边骑行,当时是傍晚的时候,走在河边,有很多雾笼罩着我,朦朦胧胧的。然后我就在想我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的那些日子,包括自己的感受,其实我现在已经淡忘很多了,我觉得曾经的一些悲伤像雾一样笼罩着我,但是我现在就在从雾中走出来的感觉。”
“我把蚂蚁和身体结合在一起去拍摄,是一种躯体化的具象化。有一种焦躁不安蔓延我的全身,就像蚂蚁在我身上爬行的那种感觉。这个灵感来源于韩国导演朴赞郁的《老男孩》,蚂蚁在那个电影中出现很多次,一个是出现在男主身上,蚂蚁从他的身体里爬出来,爬上他的脸,是一种崩溃的幻想。女主也是在坐地铁的时候会出现幻觉,会看见巨型的蚂蚁坐在她旁边。据说非常寂寞的人都产生过蚂蚁的幻觉,因为蚂蚁是群居动物,所以寂寞会经常令人联想到蚂蚁。”
“蚂蚁和蝴蝶除了是我在创作上的一种意象表达,其实跟我童年的记忆也有关联。
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玩过家家,他们恶作剧把很多蚂蚁抓进矿泉水瓶子里面,然后放在火上烤。所有的小朋友都很开心,只有我开始大哭起来。大人们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我很可爱,但实际上我当时非常愧疚自责,沉浸在痛苦的情绪里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蝴蝶在项目里面代表一种重生、蜕变。小时候发生过一个记忆非常深刻的事情,在很小的时候,当时我妈妈带我去她工作的一个地方,那边有一面墙,上面长满了绿植,有很多蝴蝶在上面停留,我很喜欢蝴蝶,我妈妈的同事就帮我捉了一些蝴蝶,然后我兴高采烈地带回了家。但是我把它们放在密封的罐子里面,时间久了之后,它们开始死亡,开始腐烂,开始发臭。我觉得非常难过、愧疚、自责,感觉自己在犯很严重的错误。”
“火是很危险的,但是我又觉得它非常美,像一种诗意的存在。它可能也代表着一种毁灭,毁灭的同时又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时钟代表的是一种时间倒流,回溯到曾经的某个时间点,然后停滞的状态。”
“因为我最新的一组作品是关于药物的,发在小红书上,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但是大部分人都在讨论自己在吃什么药。我一开始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去讨论这个事情,因为我只是单纯的去分享一组摄影作品,但是后来又觉得这样也蛮有意义的,原来有这么多人处在一个精神状态不是很健康的情况下,原来有这么多人在服用精神类的药物,我觉得我做出这样的作品,能引来这么多的讨论,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至于有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评价我,或者不理解我,我已经不care这些事情。
我在拍摄之前,已经要计划好自己要拍摄哪些东西,要去表达什么东西,要去讲述什么故事。我把它拍摄出来,也是一种疗愈的过程。其实我已经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
「《决定》:不是城市摄影,而是自我叙事」P10-P18
“在做《决定》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对摄影的理解有了很大的改变,在创作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做书的过程,有一点像是这样循环着去推动我在摄影上,包括对自己的了解都更进一步,滚动着前进的感觉。”
“去北京之前,我拍摄的东西偏向于旅游中的记录比较多,它更多是一种快照,我到达一个地方,我看到一座山,看到一片海,我把它拍了下来,都是一些比较浅显的东西,没有什么更深的表达,只是单纯觉得这里很美。但实际上我拍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感觉到厌倦了。
我厌倦了自己的拍摄内容,也厌倦了当时自己的生活,因为我当时已经在苏州生活了5年了,也没有搬过家,一直在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面,日复一日过着那种重复的日子。我害怕一成不变,害怕一眼望到尽头。我觉得人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特别是对于创作者来说,如果我们每天都被圈在一个很小的地方,过着重复的、无聊的生活,我们的生命力和创造力都是会被剥削的。”
“在我刚到北京的时候,我的计划是将我在北京拍摄的一些照片做成一本书。但是当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书,也没有很具体的拍摄计划,只是边走边看。
离开北京之后,我将我在北京拍摄的大量照片去反复编辑,反复编排,筛选的过程中,才逐渐想到把它做成一本叙事性的书。我和我的设计师,还有我的责编,我们其实反反复复编排了很多次,我也并不想把它做成城市风光照片集,更多还是想表达我自己。它并不是城市记忆,而是我个人的记忆。
最终分了四个章节,分别是「决定」「我们」「独白」「离开」,它是一个完整的叙事。我离那段日子已经越来越遥远了,不会再拥有当时的那些感受,但是当我重新编排这些照片的时候,我好像拥有了重塑这段生活的能力。”
“第二章节,是关于妈妈。
我和妈妈的关系很复杂,因为妈妈她对我的控制欲很强,再加上我小的时候生过病,她会特别关照我,各个方面有点过于关心。其实这个更多可能会给我带来一种窒息感,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因为这个复杂,促使了我给她拍摄的这样一组照片。
我觉得如果是给自己的亲人拍摄一组创作类的照片的话,不用太过刻意,如果哪一天突然想给她拍了,就去拍。有的时候你太想做一件事情,反而并不能把它做得很好。
现在跟妈妈的关系会比以前好很多,因为她现在也知道我越来越独立了,她也会觉得我们俩可能不是很适合在一起生活,控制欲不会像以前那么强。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说法对不对,我有时候感觉并不是我们离不开父母,而是父母离不开我们。”
“第三章节「独白」,我放了很多河流的照片。
我居住的那个房子,它旁边有一条河,叫凉水河,在我去北京之前,是我朋友帮我找的这个房子。他当时拍了一个视频给我,说这个小区旁边有一条河,你一定会很喜欢这里。当我搬进那个房子以后,我发现真的很惬意,很多我需要去排解自己情绪的时候,我都会跑到小区外面那条河边散步。
那个河流承载了我很多的东西。我们的人生也像一条河流一样。只是我们很多时候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去流动。”
“自拍身体,我是架好三脚架去拍的。当时是在要离开北京的时候,我非常不舍,很想去拍我和我居住的这个家的一些关联,除了拍摄大量的空镜之外,我还拍摄了我和它之间的一些关联的照片。
有一张是在洗澡的时候一个背影,很像自己拥抱自己。关于这张照片,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当时我们要去印厂去盯调色,调色师傅打开电脑,我和他坐在一起,我们一起去看图片调整,当他翻到这一张照片的时候,把图片放得很小很小,可能觉得看到这张照片很不好意思。
我当时拍摄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并不是说我要通过这些照片去展示我的身体怎么好看或者什么,它更多是一种情绪的表达、叙事的表达,是我对这个环境的凝视。身体在那个时刻对我来说是叙事的容器,并非是被凝视的客体。”
「女性摄影:视角、误解与权力」
“我们总是在无意间去迎合一些传统的审美标准,但是这种标准往往是基于男性凝视的,所以我们在创作过程中可能要更多的去审视自己的拍摄动机或表现方式,才能避免陷入这样的陷阱。
凝视,是一种权力和欲望。我们要反凝视。”
“女性视角和男性视角本身可能就是有一些区别的,我并不是说在说哪一个更好,但是我的感觉是,它们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女性创作者可能更注重情感、人际关系、细节这些东西,男性可能更注重一些客观、宏大的东西,比较冷静。
还有一个感觉是,女性摄影师和被摄物体或者被摄者之间的心理距离会更近一些。”
“我本身不是很在意外界对我的看法。但是现在,话语权,包括审美话语权,其实大部分还是掌握在男性手里,可能很多男性摄影师会觉得我们女性拍的东西过于小家子气。但我不会去迎合他们,我为什么要迎合他们?”
「自由与不安之间:创作作为人生路径」
“在各个城市之间这样流动和游走的时候,会没有归属感,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或任何一类人群。即使我回到故乡拍摄一组作品,它的名字都叫做《心安之地在何处》。心安之处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在哪里。
面对这种没有归属感的状态,去感受它就好了。因为如果我找到归属感,我可能同样也会不安。我会觉得它太过于确定,太过于确定性的东西可能也会让我焦虑。我很害怕一眼望到头的东西,会让我觉得非常虚无痛苦。
我之前说过,人不应该被圈在一个很小的地方,需要多走动才能去丰满自己的人生。所有的痛苦的或不好的,也都只是作为自己的一段经历,我们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我们看到的外界的一切,其实都是内心的映射。不管是经历了一段亲密关系也好,或者是说经历了什么事情,过一段自己想要的生活也好,其实更多的就是让自己去成长。”
“我觉得拍照它不是一件难的事情,难的是我们要去拍什么。自我探索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是自我又是非常难以描述的。”
“摄影如今于我而言不再是寻求外界认可的工具,名山大川的壮丽也不再是尽头唯一的归宿,它已经蜕变成为我内心深处肆意流淌的河道、通向意识表达和情绪宣泄的出口。
我正在这条路上行走着,但是走到哪里我不知道,希望可以把它做得越来越好。
我并不能保证自己能拍一辈子的照片,只不过当下摄影对我来说还是一个精神食粮,就像精神鸦片,我是比较贪图精神享乐的人,这种完成一些作品之后带来的快感,我真的非常享受。我不在乎通过摄影得到多么高的成就,或者赚到多少钱,我就是想满足我自己。
我觉得我们通过摄影去创作,如果走得远的话,本质是与自我、与世界、与社会的对话过程。照片拍到最后,也并非是我们的拍照技术有多厉害,更多是情感的探索和哲学的探索。如果我们能做到对身份认同的思考,对生命意义的思考,那真的就是非常完美了。
希望我们都可以走到这一步。”
“每一个小小的感受,都是很珍贵的瞬间,因为当我们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所以,多多体验,多多记录,记住生活中每个微弱的时刻,抓住每一次对世界的抓取。”
【节目中提到(时间顺序)】
朴赞郁(韩国导演、编剧、制片人)
《老男孩》(2023年,朴赞郁执导)
《你经历了什么?关于创伤、疗愈和复原力的对话》
《霸王别姬》(京剧传统剧目)
雅昌艺术中心(博物馆式艺术书店、艺术图书馆及专业级艺术展览空间)
【节目制作】
策划&制作&剪辑:寿司August
封面设计:CiD Design
片头&片尾配乐:文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