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重温滨口龙介《驾驶我的车》,虽然在他的作品序列中只能位列中等(匠气扑面,雪中鸡汤大可不必),但也足够好了!文本套层的打散、编织、嵌合、发散、糅入,竟能做到如此流畅地步,实乃大才。
细看三段式也明显——夫妻对手戏、剧团排练、重访废墟,但主轴的向心力吸附如此强大,人物始终被驱动着、运作着。难能可贵的是——妻子音从在场到不在场,却始终主宰着情节的流动(幽灵的在场);因而,人物谱系的承接完全顺应自文本结构,从音迁移至高槻,及至最后段落浮出的则是之前默守一角的渡利,人物的消失与登场如人生潮起潮落,有些人会在生命中消失,有些人会在不经意间走入我们的生活,这种承接关系具象表现是结尾车子的让渡,他们就这样彼此揭开了伤口,也默默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手,在伟大的生活面前能干什么呢——无非是“把死人埋好,把活人治好”,伟大的契诃夫不仅统摄了全片文本的精魂,更里里外外攫住了我们的灵魂——戏中人,《万尼亚舅舅》,以及银幕前的观众,甚至还有讲述的八目鳗故事,车子从隧道冲出来的势头就好像是从一个套层穿到另一个套层。
重温发现最喜欢的一段戏份是车内高槻的自白(果然是滨口最拿手的调度),如果说偏爱剧团沿袭自里维特,那么日常涌现的幽冥元素则是不折不扣黑泽清风味。高槻一改之前浮浪,眼含泪水反复说“是我杀的”,究竟是呼应音的故事,还是提早宣布自己的罪行,无不让人不寒而栗。秘密是人类的特质,真相永无可能抵达最底层,我们不过是藉由言语来达成自我诉求。
为什么要设置不同语言的角色?因为无论说什么语言,无论说或不说,始终都要正视自己内心才可能获取平静,才能说服自处的可能;也因为跨越语种的局限,吃透文本,才能从文本语境获取中对手的反应,才能“呼应文本”,这是家福指导演员反复围读剧本的准则(突然发现“家福”发音有点像“卡夫卡”啊),也让我们窥见契诃夫文本的惊人之处——代入沦陷的危险,折射真实自我的恐惧,都足够吞没软弱的人,而家福从拒绝出演到上台,也是他跨过刀锋的象征。因此,《万尼亚舅舅》那段最著名的结尾以纯手语在全然的宁静中演绎出来,是具有如此令人动容的力量,让你在深沉的宁静中体会到幻灭的悲伤、悲悯的慈悲——
“我们,万尼亚舅舅,要活下去。我们要度过许许多多漫长的白昼,许许多多漫长的夜晚;我们要耐心地忍受命运带给我们的考验;我们要为别人劳动,不论是现在还是到了老年,都不得休息;等我们的时辰来到,我们就会温顺地死掉,到了那边,在坟墓里,我们会说我们受过苦,我们哭过,我们尝尽了辛酸;上帝就会怜悯我们,我和你,舅舅,亲爱的舅舅,就会看见光明、美好、优雅的生活,我们就会高兴,就会带着温情,带着笑容回顾我们现在的不幸,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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