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很晚的俄罗斯,给人夜晚很长的错觉,好适合我和朋友这样的夜猫子。回想起来我们在俄的每一个夜晚都好幸福。
想念在杜马钟楼上俯瞰涅瓦大街的日落,伴随着钟楼下的街头乐队时断时续的歌声,街灯渐次亮起,幽蓝慷慨地盈满天空。朋友拍到一对情人的背影照,在寒风中和她们交换了一个温暖的拥抱。还遇到用中文和我们打招呼的学生,她正在学习中文,问我们的中文名字是什么,然后用一种陌生而认真的语调复述着。
想念古巴餐厅的自由古巴和坎恰恰,在酒酣耳热中走出餐厅,像一只虽然被系在地上、但依然在一阵风吹过时雀跃地晃悠着的热气球。安静的街道上霓虹灯闪着湿润的光,摸到一只云一样的萨摩耶。
想念马林斯基剧院的芭蕾舞,望远镜里的人影飞旋绽放如万花筒。走出剧院我们只有11%和2%的电,但依然无所畏惧地流连于剧院外的夜色。打车回酒店的时候没有零钱了,朋友担心司机不好找钱,提前在翻译软件上打字:“请给我们xx元。”又忽然发现这句话单独看好像在礼貌地打劫,而忍俊不禁。
想念我们在暴雨中去郊外的武装力量大教堂,那天天色阴沉,傍晚的乌云压在建筑物顶端的雕像上宛如世界末日,但教堂内部又璀璨如置身繁星之下,美得让人失语。大教堂后面冷清的广场,则矗立着一座掩面哭泣的雕像,它的名字叫《胜利者的母亲》。回程在凄风苦雨的莫斯科郊外好不容易打到车,那一刻感觉得到了救赎。
想念乘着地铁穿梭在莫斯科的地下宫殿,辗转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站。虽然计划在旅行前读完的《地下室手记》还没有读完,但和朋友猜测着地铁站里插画的出处,还是有一种假粉的兴奋…
甚至,我还想念去程的时候,在飞机上度过的没有天黑的夜晚,我时醒时寐,记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晚霞。在某个醒来的间隙,朋友在看航程地图,我们一起在屏幕上滑动着地球,寻找我们的家、我们去过的地方、向往的地方、陌生的地方、有着奇特而有趣的名字的地方…好多的地方,世界好大。我们在狭窄而昏暗的机舱里想象着远方。那时我感到莫名的幸福,困倦但舍不得睡去,直到下一次醒来,晚霞悄然来临。
朋友说,每次感到幸福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吃跳跳糖的情景,糖果接触到舌面的时候所有细节都在噼里啪啦地闪烁。但此刻我试图写下幸福的时候,却觉得语言如此苍白,或许是因为痛苦总是内心深处晦暗的纠缠,而幸福的时候,每个感官都在向外伸展,它们的触角像马蒂斯的《舞蹈》一样欢欣而融洽地手牵手跳起舞来,内心反而空了下来,但不是空虚,而是一种难得的安静和宽容。
所以,当我试图把那些鲜活而饱满的声音、色彩、气息、旅途中的幽默、无奈和巧合压缩成文字,总是捉襟见肘。反之,无论是从文学、新闻、旁人的话语中得出怎样一个想象,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和具体而平凡的人们擦肩而过,会错觉真实的生活或许就是逃逸种种话语和框架的时刻,离我们想象的更远,也比我们想象中更近。好在即使我们难以真实而完整地记述我们的感觉,幸福的碎片总不会失落:我拍下的照片帮我记着,我遇到过的冷风、阳光、树木、街灯、幽蓝的天空等等为我保管着,还有共同亲历的人和我共享着。我原以为我们在飞机上一起看航程地图是个乏善可陈的事情,或许只有我莫名感到幸福,没想到朋友告诉我,她也怀念着那个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