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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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时,谢无衣将一瓶易容丹塞到我手里,执拗地叮嘱:“每日一粒,万万不可断。”
他目光在我面上游移,而后又低声道:“切记少让旁人见你原貌。”
说罢,他又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想要强塞入我袖中。
我有些哭笑不得,虽觉得并无必要,仍当着他的面服了丹药,而后将钱袋退回去。看他转身频频回望,我叹了口气,朝谢无衣挥了挥手,驻足等他离开。
待他的身影融进晨雾,我收起浮生雪,独自踏上历练之途。
此地已远离剑宗,市井间灵气稀薄,世俗气息愈发浓重,尘嚣渐次铺展于眼底。
晨雾初散,街肆间红烛未熄,香气与泥尘混杂。
朱门外,贵胄子弟骑白马而过,任凭仆役扬鞭驱赶巷口流民,未置一眼。
往城郊小巷的方向,道路渐渐泥泞。
残羹泔水随意倾在路边,几个骨瘦如柴的小孩为了烂菜大打出手,袖口脏污,头发结泥。
道旁有白发老翁沿街乞讨,枯手拽着破旧的毯子,浑身抖得像风里残叶,面前的旧泥罐空空如也。
我弯腰将一枚钱币放入罐中,他木然抬头,一瞬间的疑惑和惊惶过后,竟要给我磕头。
我连忙伸手扶住他肩膀。
我从未见过这番景象。
未得浮生雪时,我曾随谢无衣在药王谷住过数月,谷中四时如画,花木环廊,各色珍奇灵植终年妍丽,亭台楼阁间灵气缭绕,恍若瑶台仙境。
剑宗虽较为清正,但于早已辟谷、温饱无忧的弟子而言,“苦”字也仅指修行不易,而非命如草芥。
此刻望着沿街乞讨的老者、在泥水里争抢的孩童,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涩意和苍凉。
我知世间苦乐参半,却没想到这苦竟如此沉重,轻易便能压垮无数人的腰。
人世如此,纵有仙道又如何?
正发怔,一妇人怀抱幼儿踉跄而来,蓬首垢面,神情惶急地拉住我的衣袖。
“善人……”她的嗓音完全哑了,视线控制不住地往那泥罐里瞧,“我的孩子高烧三日,买不起药,求您也救救他……”
我拢袖取出钱袋,欲递与她,却在余光中觉察到一只瘦小的手悄悄探来。是一旁蜷缩在地的小乞儿趁我低头的刹那过来,往钱袋里抓了一把,撒腿钻进人群。
那孩子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点紧张和迟疑。
但我未曾阻拦,只看着他的背影渐远,而后将剩余的钱币留给那妇人。
远处酒楼歌舞未休,明亮灯火透过雕花的窗映在灰暗街巷上,衬得此间的沉寒更为刺骨。
我不忍再看,于郊外寻了处石洞栖身,将外袍铺地,修炼数时辰后和衣而卧。
半夜风雨交加,远山雷声隐隐。雨水顺着岩缝渗进洞口,冷意穿骨而入。
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觉得有呼吸声,顿生警觉,指尖搭在唤出的浮生雪剑柄上,提起防备。
睁开眼,却见一头白虎静静立在夜色和山雨之间,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凝视我。
虎毛雪白,耳背点着淡金,瞳孔亦是罕见的淡金色。
它的皮毛被雨水打湿了不少,却迟迟不肯进来。
不知怎的,我竟从它大半个身子留在石洞外的举动中……读出了一丝局促和犹疑。
我与它四目相对,无言许久,觉察到它并无敌意,便微微侧身,示意它进来避雨。
那白虎又定定看了我片刻,只肯走过来挨着我腿侧卧下,依然背对洞口,姿态警觉。
夜更深,洞中潮气四起。
仅有软绒贴着单薄的内衫,带来温和的热度。
我下意识伸手一捞,将那团温热的毛绒拢入怀里。白虎身躯绷紧,低吼一声刚欲挣脱,却被我箍住,在它颈侧埋了埋脸。
它略显烦躁地抽动耳尖,尾巴重重拍过我手背,复又别过头去收紧爪垫,似是容忍。
这样彼此依偎着靠了一夜,山野的风雨都仿佛远了些。
天明时,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我慢慢睁眼,怀里白虎正望着我,尾巴环在我腰间,浅金色的兽瞳倒映清晨光影。我实在喜欢这手感,轻抚它额间柔毛,指腹拂过耳背,它避开,低吼一声,耳朵后缩。
而后它收起尾巴纵身一跃,隐入了山林。 http://t.cn/A6rzFQ0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