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公羊学 25-05-28 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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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诸军志略(六):家丁之兵

明朝中后期,驻守全国各地的卫所军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乃至逃亡大半,不得不行募兵制,而朝廷所招募的营兵也多是“游食无赖之徒”,器甲简陋,粮饷短缺,全无斗志,“暮投河东,领出安家月粮,朝即投之河西。点册有名,及派工役,而忽去其半;领饷有名,及闻警告,而又去其半(熊廷弼《辽左大势久去疏》)”。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书丁汝夔核(京师)营伍不及五六万人。驱出城门,皆流涕不敢前,诸将领亦相顾变色(《明史·兵志》)。”所以在明代中后期,打仗只能依靠南方少数民族的土司兵和各将领自己豢养的家丁。嘉靖年间宣府总兵马芳,“勇敢善战,练习夷情,尤善抚养家丁,临戎对敌,斩馘最多,一时边塞倚之,称名将云。”万历平播之役,“诏蓟辽总兵戴延春、游击叶卯荣、山西参将卢应亮、陕西都司丁南智、原任代州参将余德荣、固原参将陈松等,各率亲丁赴川贵总督调用。”萨尔浒之战,“征兵十万,大半脆弱,集合诸将,仅得精勇家丁数千,又分四路。奴则廿年选练,犀利精强(徐光启《兵非选练决难战守疏》。”明朝的兵制败坏到这种程度,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

《明史·刘文炳传》载,崇祯皇帝在自杀的前一天,还指望他的表弟刘文炳和妹夫巩永固的家丁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十八日,帝遣内使密召文炳、永固……文炳偕永固谒帝,时外城已陷。帝曰:‘二卿所纠家丁,能巷战否?’文炳以众寡不敌对,帝愕然。”

明末各将领都豢养家丁,又被称为亲丁、健儿,《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今西北将帅所蓄家丁,其廪饩衣械,过额兵十倍,每当大敌,用以陷阵,其善战者多以首功自奋,间至登坛。”吴三桂父子有家丁三千人,都是由吴氏的兄弟子侄和亲属、故旧、乡党所组成,他们是关宁军中的精锐,人人都是小有产者,每日细酒肥羊,过的是地主富农的生活,这在明末经济凋敝的情况下是很不错的待遇了。吴襄自言:“此三千人非兵也,乃臣襄之子,臣子之兄弟。臣自受国恩以来,臣所食者粗粝,三千人皆细酒肥羊;臣所衣者布褐,三千人皆纨罗纻绮,故臣能得其死力。三千人在外,皆有数百亩庄田(《绥寇纪略补遗》卷上)。”

李成梁父子亦有数千家丁,《明史·李成梁传》:“甄拔将校,收召四方健儿,给以厚饩,用为选锋”,清太祖努尔哈赤早年就是李成梁的家丁,“塔失有二子,长即太祖,次速儿哈赤,俱幼,李成梁抚之。太祖既长,隶标下。每战必先登,屡立功,成梁厚待之。太祖亦尽死力,成梁俾为都指挥,领祖父遗众。(《山中闻见录·卷一》)。”李氏家丁分为哨探、里家丁、外家丁、选锋、火器等十营,“专仗此树勋。癸巳朝鲜之役,平壤大捷,李如松以平殄在迩,不欲他兵分其功,潜率家丁二千人夜至碧蹄馆,遇伏一举歼焉。其家丁李友升者,积劳已至副总兵,只身殿后战殁,如松始得脱。升初为健儿,昵一妓,因违令失期当斩,如松惜其勇,因用重赀买妓,并为制奁具,共费千金赐之,至是以死报(《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幸存录》卷中《辽事杂志》说李成梁父子对待家丁,“恣其所好,凡衣服饮食子女等宅呼庐狭邪之类,俱曲以济之,故人皆乐为之用,此李氏功名所由盛也。”

李成梁“镇辽二十二年,先后奏大捷者十,帝辄祭告郊庙,受廷臣贺,蟒衣金缯岁赐稠叠。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其始锐意封拜,师出必捷,威振绝域”,“诸战功率藉健儿(《明史·李成梁传》)”,“弟成材参将,子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皆总兵官,如梓、如梧、如桂、如楠亦皆至参将”,“当是时,天下皆疑李氏有异志”,屡遭弹劾,“给事中黄道瞻等数言如松父子不当并居重镇”,“御史任养心言:‘李氏兵权太盛。姻亲厮养分操兵柄,环神京数千里,纵横蟠据,不可动摇。如柏贪淫,跋扈尤甚。不早为计,恐生他变’”,于是李成梁父子戒惧,自翦羽翼,居家二十余年,“子弟恣意声色妇人”,“始成梁、如松为将,厚畜健儿,故所向克捷。至是,父兄故部曲已无复存(《明史·李如柏传》)”,待到清太祖努尔哈赤兴起,李家已经不能战了,所部望敌即溃。《幸存录》卷中《辽事杂志》说:“当成梁盛时,所招致智勇之士,熟战阵者甚多。李氏之盛衰,即辽事之兴坏系焉,岂非天哉?!”

刘綎是明末大将,“最骁勇,平缅寇,平罗雄,平朝鲜倭,平播酋,平猓,大小数百战,威名震海内”,“其所招致奇材剑客之属,实甲于群帅。刘败后,无有及之者矣(《幸存录》卷中《辽事杂志》)。”《明史·刘綎传》:“綎,将家子。父显部曲多健儿,綎拥以自雄。”刘綎能打硬仗,靠的是他父亲刘显遗留下来的家丁,但刘綎自己也招纳了一大帮四方亡命之徒,“綎战死,养子刘招孙者,最骁勇,突围,手格杀数人,亦死。”

刘显、刘綎父子的家丁,不仅仅是汉族,甚至可以说是一支多国部队,朝鲜《宣祖实录》二十六年四月十日、四月十二日载:“綎令所率暹罗、都蛮、小四天竺、六番、得楞国、苗子、西番、三塞、缅国、播州、镗钯等投顺人列立于左右,次次各呈其技,终日阅视”。而这些多国部队的来历,刘綎对朝鲜兵曹判书李恒福说:“我自十三岁,从父亲领兵征战,横行天下。将外国向化者,作为家丁。今所统率,虽只五千,水陆之战皆可用,倭贼不足畏也。”

刘綎家丁的武器装备更是千奇百怪,“问所领各处苗蛮名号,所用技艺,则总兵即呼暹罗、都蛮等諸藩向化,摆列左右,各执其器,次次来呈,殊形怪状,种种不一,眩耀人目。有扁架弩、担弩、诸葛弩、皮甲、雷雪刀、关刀、月牙铲、丫枪、藤牌、活拿人棍、拿人挝、狼筅、打拳、天蓬铲、杨家枪等名号,又有四楞鞭,七十斤偃月刀、袖箭等器,则总兵所自用也。”

暹罗是今泰国人。都蛮为川南仡佬族,又称为都掌蛮。小四天竺为印度南部泰米尔人。六番为今四川雅安西北之羌人。得楞国为缅甸孟族人。
苗子是今天苗族。西番为川西氐羌,今多属藏族。三塞为云南陇川、干崖、南甸三宣抚司土著民族。缅国今缅甸人。播州今贵州遵义土著民族。镗钯今云南边境布朗族,使用组合长兵器"镗钯"。

刘綎父子久镇西南,以西南各土著勇士为家丁。

朝鲜人申炅《再造藩邦志》“刘綎字子绅,号省吾,江西南昌府洪都县人,领川蜀兵五千人,其中有海鬼数十名,其种出南番,面色深黑如鬼,能潜行海底。又有长人,形体几二丈,不堪骑马,乘车而来。又以猕猴服弓矢骑马前导,亦能入贼中解马缰。”

则刘綎还有南亚善潜水的矮黑人和来自异域的巨人家丁。又还有受过专门训练,善于盗马的猴子,这种猴子可能是吉普赛人或者印度人训练出来的。

刘綎甚至还有五百名善于使用火铳的日本家丁,是朝鲜战场所得之降倭。《筹辽硕画》卷二十二:“蜀镇远营之降倭铳手五百,乃先都督綎之旧人,与松潘、柳杨、天全、石砫之众技亦相等。”

萨尔浒之战前,四川总兵官刘綎“以军政拾遗,革职回南昌。不予归饷,道穷路囧,空腹而归。沿途典当衣甲兵器,帐下家丁多散去,或寄在他将名下,仅余七百(王在晋《都督刘将军传》)。”
后辽事急,召为援辽总兵,四路明军仓促出师,刘綎在四川的旧部和剩余家丁还没有来得及赶到辽东,故中伏兵败死。

不过刘綎所部家丁军纪是不好的,在朝鲜时“出入村巷,夺掠财产,劫奸妇女,至有强奸童女(朝鲜《宣祖实录》三十一年八月一日)”,刘綎本人也有“姬妾八十余人(徐世溥《刘少保外传》)”,但刘綎的姬妾有些是能打仗的,“有二蜀姬,资质娟妍……善舞双刀,有力敢战,在军前亦数出,少保遇险二姬死”。

和刘綎一起战死在萨尔浒的另一位明朝勇将杜松,万历三十六年调任辽东总兵官,有随任家丁八百一十三名,“委千总一员、把总二员管领”。由于家丁是私人武装的性质,所以明朝各将领的家将都是由自己委任的,不会让朝廷插手。

明末与李成梁齐名,有“东李西麻”之称的大同总兵官麻贵,廷议其“健将知兵,且多畜家丁”,“东西并著功伐”,“称一时良将焉(《明史·麻贵传》)”。

在东南沿海的郑成功父子,不仅有日本人家丁,有白种人家丁,甚至还有一支擅长使用火枪的非洲黑人卫队,人数多达五百人。西方传教士写的《在华方济各会志》中说:“这些黑人卫队是郑芝龙从澳门和其它地方弄来的”。明人蔡汝贤《东夷图像》:“黑番鬼,号曰鬼奴……绝有力,一人可负数百觔,临敌不畏死,入水可经一二日。尝见将官买以冲锋,其直颇厚,配以华妇,生子亦黑……或曰:猛过白番鬼云。”

明崇祯四年,辽东世将祖大寿守大凌河。《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六函》第三十九册天聪五年七月至八月: 汗曰:“ 明人善射精兵,尽在此城, 他处无有也。 山海关以内,兵之强弱,我所素悉,以我思之,天若以此城畀我,则山海关即可得,天若不与,则不能得山海关矣。”八月十一日“系书於矢,射入城内。其书云:天总汗曰:“我诸申、蒙古,乃相同之国,明则异国也。尔等如此为明效死,我甚惜之。尔等之意,今若归降,恐我杀戮,故不相信耶!不惟不杀尔蒙古,即明人为我仇敌,除其抿战而被杀者外;凡来降之人,我均收养矣!”

明朝北边诸将都爱以蒙古、女真降夷为家丁,以其善骑射,祖大寿亦如此。但这些北夷家丁往往叛服无常,天启元年浑河之战中,沈阳总兵官贺世贤的蒙古家丁就叛变,不仅断沈阳城外吊桥,使贺世贤“中矢坠马而死”,还打着贺世贤的旗号偷袭在浑河立营的明军。至于满桂、猛如虎、虎大威等明朝将官,本来就是蒙古人,他们所豢养的家丁当然也就基本上都是蒙古降夷了。明朝的优待蒙古人是有传统的,从开国之初就如此。靖难后,明成祖因得朵颜三卫以谋大逆,更是把优待蒙古人弄到了登峰造极。顾炎武《日知录·徙戎》:“本朝永乐、宣德间,达虏来降,多乞留居京师,授以指挥千百户之职。赐之俸禄,及银钞衣服,房屋什器,安插居住,名曰达官……窃见京师达人不下万馀,较之畿民三分之一。其月支俸米,较之在朝官员,亦三分之一。而实支之数或全或半,又倍蓰矣。且以米俸言之,在京指挥使正三品,该俸三十五石,实支一石,而达官则实支十七石五斗。是赡京官十七员半矣……达官坐享俸禄,施施自得,呜呼!既夺赤子之食以养禽兽,而又驱其力使馈之,赤子卒至于饥困以死,而禽兽则充实厌足……土木之变,达官、东人之编置近畿者,一时蠢动,肆掠村庄,人谓之家达子……至有驱迫汉人以归寇者……而河间、东昌之间,至今响马不绝。亦自达军倡之,据有中国,谁之咎也?”后来又有满四、哱拜之乱,而朱明终不悔改。

其实明末流寇李自成、张献忠所部也有不少蒙古人和回民,这在明末很多史书中都有记载,甚至当时有些陕北流寇头目本身就是蒙古降夷或回民。崇祯二年陕西巡按吴焕上奏:“秦地数千里,多深山大谷,足为盗区,西北临边,兵民杂处,汉南遥连陇蜀、雒水,黄龙山回、夷久伏,近因边腹荐饥,夷汉兵民相煽而动。”崇祯三年陕西巡按李应期奏陕北情形:“逼近夷穴,素号盗薮,近因叠荒,渠寇每勾连近边夷人,翼以逃兵,跃马张弧,出门肆掠。”《蜀记》:“闯贼发明朝投贼总兵马苛,领贼万余,内有降丁蒙古四千,由阶文一带袭川。”正因为明末陕北流寇中本身有不少蒙古人或者蒙古降夷后裔,所以他们才要强迫被掳掠的汉族人民剃发易服。洪承畴说:“(寇)年来勾虏谋不轨,日肆抢于环庆平固之间,掠一村攻一寨,将老弱杀戮,少壮男妇尽虏入巢,剪去头发”,陕西三边总督杨鹤也发现流寇神一魁“三月初一日遣小头目二人刘恩、王从仁投见,其时俱已辫发,问之则保安勾边之日,一军皆易服矣”。陈子龙指出陕北流寇“中多夷目之兵”,所以作战方法也与北虏相同,“日寻驰逐,大概与虏同耳……健贼每人挟三四马,马必载妇女累累”,“贼之长技与虏同”。《明史·流贼传》:“一兵倅马三四匹,冬则以茵褥籍其蹄。剖人腹为马槽以饲马,马见人,辄锯牙思噬若虎豹……诸营较所获,马骡者上赏。”

明朝的流寇和北虏勾结的是很紧的,不仅是勾结蒙古人掳掠沿边塞堡,还在战略上配合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进攻明朝。而皇太极、多尔衮也为之投桃报李,只要流寇一被明朝大军围住,满蒙铁骑就会大举内犯,威逼北京,迫使明军不得不撤兵勤王。只不过这些史料在满清入关以后被大量销毁,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东西是很有限的。崇祯十七年正月二 十七日,多尔衮以满清顺治皇帝的名义给李自成、张献忠写了一封密札:“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称号,故书中不及,幸毋以此而介意也。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如何耳。惟望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明清史料》丙编第一本《清帝致西据明地诸帅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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