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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文，缘起于@周黎明 老师转发的一篇文章。该文章发表于Hollywood Reporter（以下简称HR），写的是戛纳电影节上经久不息的掌声。

文章颇有嘲讽之意，称“动辄长达十几分钟的掌声，已近乎病态”，又称“两千多个身着正装的观众，鼓起掌来像训练有素的海豹。”此外，他更把这种停不下来的掌声，类比作专制政体集会时的长时间欢呼。

先不论这个类比是否恰当，它让我想起了多年前读过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叫《鼓一次明白的掌》，作者是狄马。我读得很早，早到什么时候呢？早到那时“公知”还是正面词汇，专用来形容积极参与公共事件并敢于发声的异见分子；早到收录了这篇文章的文集，还能正常出版。

想想，少说也得有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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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开宗明义，点明人与动物的区别。指出鼓掌并非人类专利，猴子、狗熊也会拍手，但后者只要不是被人类驯服的“宠物”，拍手就只可能是发自真心。可人类不同，人类的鼓掌可以用来表达开心、赞同，也可以用来掩饰不开心、不赞同。

进而他讲了个前苏联地狱笑话。说在某次党代表会议上，领导宣读了对斯大林的效忠信，不用说，雷鸣般的掌声即刻响起。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不绝于耳。不是大家不累，也不是没人觉得荒谬，而是没人敢先停下来。就这样，掌声持续了近十一分钟，终于，某造纸厂厂长放下双手，坐了下来。几乎一瞬，刚刚还山呼海啸的掌声，顷刻化为乌有。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该厂长被秘密逮捕，并被判处十年监禁。自然不愁拘捕的理由，但侦查员最终还是讲了实话：“记住，永远不要第一个停止鼓掌！”

笑话讲完。哦，对，这不是笑话，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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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看来，HR那篇文章的类比，显然就太不恰当了。

戛纳的掌声和极权时代的掌声，除了都具备“经久不息”的特性外，无论是发起还是停不下来的原因，都截然不同。

后者发起是因为急于表态，停不下来是因为恐惧；可在戛纳，谁也不会因为“鼓得起劲”而上位，更不会因为“不鼓掌”就被拉去坐牢。

据不完全统计，本届戛纳，《情感价值》获得的掌声最久，达15分钟；《阿尔法》有11分半，《新浪潮》超过10分钟，《普通事故》8分钟，毕赣的《狂野时代》也有7分钟之久。但比起早年间《潘神的迷宫》（2006年）的22钟和《华氏911》（2004年）的20分钟，本届观众已算克制。

我没有去过戛纳，但也参加过一些国内的影展、首映礼，明白那掌声背后的微妙含义。

那里有真心的成分，也有基本的礼貌，还有让台上的主创们能下得来台的恻隐，自然，也难逃违心的指控。反正我就经常见到在类似场合，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歪着头和身边朋友抱怨电影如何如何难看。那一刻，你能明白心比手要诚实。

哪怕什么都不说，鼓掌也并不能代表什么。换言之，掌可以鼓，嘴上可以挂笑，但心中怎么想，却是每个人最终极的“自由”。

关于这点，也不必过多解释。在这里活得久了，我们都很懂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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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HR的那位作者（Gary Baum）在揶揄尽兴后，还是恢复了冷静，给出了一些更靠谱的答案。

在我看来，他说的在理。

戛纳的掌声，已经成为仪式的一部分。它是一种制度化的结果。而这套制度的建立，依赖于戛纳的引导，如请主创们在众目睽睽下登台，并用大银幕展示他们不失体面又诚惶诚恐的脸，灯光乍亮，领掌适时响起，构成对掌声最好的召唤；也仰仗媒体的配合，把掌声持续时间作为噱头大肆报道，掀起一波波“军备竞赛”。再加上片方的顺水推舟，将“本片在戛纳获得XX分钟掌声”作为宣发话术，印在海报、广告牌上……如此形成一整套围绕掌声的“气氛组”游戏规则。

这是表层机理，而在底层，还潜伏着一种情绪。即电影在这个时代已然式微，风光不再，于是掌声成了某种过度补偿机制，以满足同温层的内需。它有如一种频率稳定的致幻剂，让人感到电影还享有荣光，还依然重要。

尤其是在戛纳这样的艺术电影殿堂，此类功效便尤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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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害怕失去，难免用力过猛。这也好理解。我想每个爱电影的人，身在那样场合，若是看见一部令人振奋的新作，也都不免会举起双手，大拍特拍。

这是为某某电影拍的，更是为“电影”拍的。

不过这反倒提醒那些接受掌声的人，不要把掌声太当回事。在这点上，奉俊昊堪为表率，在2019年《寄生虫》的戛纳首映礼上，掌声照例响起，持续了八分钟，这位韩国导演突然说道：“谢谢，我们都回家吧。”

事后采访时，这位金棕榈得主也很实在，表示那个时候“他和他的团队，都已经很饿了”。你看，比手诚实的不止是心，还有胃。

所以创作者别太把掌声当真，尤其是首映礼上的掌声，听听便罢。若把此当作标准，觉得这部电影到哪儿都该掌声一片，而一旦事实与期待不符，便得出“怎么全世界最懂我的影迷都去了首映礼，其他地方一个没有”的结论，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在这点上，还是星爷的《新喜剧之王》看得透。片中的过气明星马可（王宝强饰演）专门雇了个拍手党，那位大姐不管走到哪，都冲在最前面，边拍手边喊：“注意啦，闪开闪开，马老师来啦！”令马可感觉相当良好。

不过，幻觉总会破。一个人得到了不属于他的掌声，是件比无人喝彩还尴尬的事。正如那位大姐，最后拍着手喊出的话是：“注意啦，快看呐，马老师尿裤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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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把掌声当真，无非闹点笑话。而独裁者当回事，则可能闹出人命来。

还是狄马那篇文章，也提到了著名的齐奥塞斯库。这位罗马尼亚领导人访问归来，发现国内的游行示威仍未平息，于是在广场举行了十万人的群众集会。这位自视甚高的领袖，在大厦的阳台上高喊“打倒外国恶势力，平息动乱”的口号，还不时拖长音、故意停顿，来诱导掌声。

结果，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打倒齐奥塞斯库！”，如惊雷一般，大地瞬间静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呐喊：“打倒杀人犯！”，“独裁者滚下台！”

齐奥塞斯库不得不中止讲话，在仓皇而逃的路上被逮捕，几天后，遭到秘密处决。他至死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那些曾经热烈鼓掌的人，此刻成了反对自己的人。

咦？我怎么会把话题引到了这？要怪就怪HR那位作者的不当类比。

其实不需要这么多说法，仅凭一点，就不该把鼓掌当真。毕竟，这是一件猴子、狗熊高兴起来都会呱唧呱唧没完的事情。

而人类的手，应该用来多做一些猴子、狗熊不会做的事。

（文/子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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