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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融】卞融于水
阿娘说女人是水做的,我头次见你时想果然没错。你的水蓝军装身上斜挎着白色的布包,笔挺地站在黄沙土地上像村口那枝冒头没几年的小树。
我站在队伍的末尾遥遥地看着你,你的头发没有太阳烤过的焦黄,在这日头下乌黑乌黑发着亮。我被阿娘用长布围着,只露出张闷得通红的脸,这是阿娘一直以来治鬼上身的方式,捂出汗了,鬼就给捂跑了。我包在布里的嘴唇发着渴,这让我目光更炯炯地看着你,你拿着一玻璃罐的白色片片对前面的人说了什么,抬头时你看见我,我只是一眨眼你就站在我的面前,低下身子用手背贴上我渗着冷汗的额头。
你的手也似水做的,冰冰凉凉又柔柔地贴着我的脑袋,“你发烧了。”你顺手给我捋了捋胡乱飞起的刘海,我不懂什么是发烧,只怔怔瞧着你,你的嘴唇亮晶晶的,像是喝了一整罐子的凉水,一辈子也不会渴似的。你不知道今天听了几遍这样的回答,熟练万分地从白色布包里捞出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有半瓶白色片片,“这个你记得一天三次,每次吃一颗。”
阿娘从我手里抢过那玻璃罐子,扔进菜筐里和蔫吧吧的菜苗滚在一起,小小的哗啦声随着阿娘拽我的动作轻响,我被阿娘提着胳膊往家里拽,走之前看见你一眨不眨盯着我看的那对眼儿。
教书先生与我们教过比喻句是什么,我想我可以把你的眼比作是天上的星星,但我从来没见过星星,打小阿娘就说晚上屋外奇怪的响声都是野兽在打着呼噜,于是我错失好多次见到星星的机会,何先生说亮晶晶的东西都可比作星星,所以我想,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这总不会是一句错话。
我去掏阿娘菜箩里的玻璃罐子,只摸到一手的空,玻璃罐子装满黄澄澄的油在窗台上反射着太阳。傍晚你与何先生一齐敲开我家的门。我正坐在角落里对着碗底用手抓顺刚解开的头发。
你眼睛红红的,像兜了一汪的水,何先生和阿娘讨要早晨的那些药片,你过来坐在我的面前,伸手又摸上我的额头,“吃药了吗?”你问,我点点头,“还没退烧呢。”你自顾自地说,你的睫毛又长又翘,长到我担忧你眨眼睛的时候会扎进我的眼里。等待的时间里你拢起我一边的头发,给我拧起三股辫来,“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怎地有点羞于开口,我的名字与洋芋擦擦他们属一流,没有姓,随意一件物品就是我的名。我反而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卞融。”哪个卞哪个融,我不大识字,只勉强看得出横竖撇捺组合成的简单字形,你的卞是下上一点,融字我怎么也记不住,后来问你,你把着树枝蹲下身在黄土地上写下你的名字,复杂到我眼晕。我还是认不住你的名。
何先生喊你离开,你不理会,手指来勾我手心里的短短红绳,在我又细又燥的辫子发尾绕了一个不大好看的蝴蝶结。离开前你塞给我一个小小纸包,里面除了眼熟的药片外还有几块油纸包裹的方正糖粒。“退烧了才能吃哦。”你几次叮嘱我,这才走出门口。
我很少再见你,偶尔是在何先生的课堂,你还是蓝色的军装,坐在远远的土坡上看着我们。何先生问我怎么来一天不来一天。阿娘说我就要嫁人了,读书读不到嫁妆的,于是留我在家里做活计。你从土坡上吧嗒吧嗒往我们这里赶,后脑勺卷卷的黑发一甩一甩,带着扬起的沙土在我们面前停下,你推搡着何先生说:“你不是教书先生吗,快把她娘的想法给我教正来。”
何先生哎呀哎呀叫唤,说:“我只教娃娃的嘛,大人我怎么教啊。”
你瞪他,转头面向我又笑眯眯的,“别听你娘说的,读书和嫁人可没关系,读书有更大的好处,姐姐下次来的时候一定给你带本课本……”
你离开的那天,我蹲在巴督教写着标语的残墙后看着,马匪朝我们扔炮弹的那天我也躲在这里,你不再穿那套洗旧了的水蓝色军装,而是换上属于你的衣裙套装,崭新得好像你刚来到这片土地。我知道你要回去了,不仅仅因为洋芋擦擦的死去,因为什么我也想不清楚,你决定离开前什么也没和我们说,只是上车以前朝我们这些黄土上长大的人微微地笑,不过我看到你微笑着的眼里闪烁起水光…卞融,我想你真的是水做的姑娘。
我用手指戳着干而散的沙土,横,竖,横折……我还是不会写你的名字,卞融,你还会不会再回来?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