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律师最害怕遇到什么样的客户？
我先说一个，不停夺命连环call，大半夜也要打，不接就怀疑服务态度的

答：我们所最大的一个黑粉，是个法官。

人在法院上班，在一个别墅小区退房的案子里，他和他小舅子各占了一套房子。

那个时候正好是我当时带的一个最看好的一个律师，分给他主管的头一个案子，就遇到了这个“传奇”级别的客户。我想想啊，白的、绿的、蓝的、紫的、橙的，这个客户应该不能算在紫的里头，传奇客户肯定是了，如果是我本人负责这个案子，怕是结果也是一样没差。

这个客户前期的各种疑点，几乎完美符合内奸的特性。

首先是他在集体案子里，零星的加入的散客，前面已经有20家起诉了，他和他的小舅子是21、22号。从这个案子开始，我们在一次委托达到一定人数之后就封口，不再加单个的人，理由都是不能排除卧底嫌疑。

然后他每次开会都不来，都要迟到半小时，等我们把最近的工作、未来的计划给参会客户讲完，他才会到场，让我们再讲一遍，然后说，我是法官，我觉得律师说的不对，这个事儿应该这样那样。我们事后怀疑，他本来是躲在后面远程听着，靠小舅子在会议里捣乱，如果小舅子发挥不好，他就会亲自出现在会里，所以每次都“迟到”半小时。

业主们都是普通人，理解法律问题本来就比较难，与其说是理解法律，逻辑思考，不如说是感受法律，凭直觉行动。而业主的身份认知上认为法官应该比律师专业：无论什么法官在哪个庭负责具体什么工作都是法官，大家直觉上会认为法官更懂更专业。

所以原本大家都能支持推动的方案，由于这位法官业主这么一折腾，大家就开始混乱了，其中一个特征，就是设计了诉讼，但是没人肯做原告，导致方案迟迟不能落地。

案子刚开始没几个月，由于偶然听到律师在会议室嗷嗷，我就了解了一下情况。我提醒负责案子的主管律师，这个客户有内奸的嫌疑：委托的晚后加入、开会晚来、律师说什么都反对，之前的内奸大多具备这样的特点。

我的小主管律师他不信，觉得这个客户只是一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人，对于维权还是热心的。小律师总是有一种，客户本善的心态。而且对法官职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法官人人都是正义的化身。

他不像我这样吃亏吃的多的律师，他觉得我疑神疑鬼，我觉得他傻白甜一个。

接下来，这个客户的行动逻辑就开始分裂了，到了我也看不懂的级别。

一方面，他特别积极的参与诉讼，大家都不愿意报名做原告的案子，积极的做原告——通常内奸是不乐意做原告的，这是群体性诉讼的特点。就像新手扮演狼人杀的狼，发言会变少是一个道理。他搅合的案子没人报名，他自己却报名。

另一方面，他又带着家属多次跑到律所闹事，要律所给他退律师费。

你哪怕是去德云社说相声，也不允许又退票，又继续听相声，对吧，你要么出去，要么留下，不存在一个中间状态。但是这家的态度就是走既要又要路线，我给你压力、让你不舒服，你说什么我都反对你，我给你提你没法执行的建议，同时，我又参与你提出的我不支持的方案的诉讼，我要退出，但是我还要你给我开庭。

在这种拉扯中，他们家是如期开庭。

开庭过程中，开发商，也就是被告，拿出一份匪夷所思的证据，结束了猜忌链：一份和解协议显示，法官他们家，早在请律师之前，就和开发商达成了和解，拿了开发商的封口费。

这么多年，我们实锤的内奸、卧底、叛徒，从来都是被业主揪出来，从来没被开发商自己出卖过。

如果他不是卧底，那，别说是法官，哪怕是心智成熟的正常人，签了这个东西都不可能加入维权。

最差最差也是加入维权的时候，问签了这个和解协议对打官司有没有影响。

所以这个官司是果不其然的败诉了，然后他们家就开始来律所闹，表示问题和责任都是律所和律师。

闹到最后，我的律师来找我辞职，他不想干了。退不退律师费事小，律所损失有能力的律师事大。我们多年的培养从此付诸一炬，又要重新从实习律师开始招人、培训。

有人能讲明白这个事儿的逻辑吗？我是没想通。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不是北京专有的，叫，搅屎棍。

我是在北京做律师之后，头一次听说“搅屎棍”的这个说法，是来自一次律所内斗，有人指出某某律师是个搅屎棍，就是他不追求个人利益，没有稳定的立场，只负责在乱战中瞎搅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这个客户第二次让我准确的感受了搅屎棍的定义，以至于过了这些年突然回首往事，复盘一下，得出来的结论依然是一团稀烂。你不能用一个理性的逻辑，去解释你看不到的、感受不到的，这个事儿超出了正常的理性认知，真实的像是编都不编不出来的。

当你没法分析来龙去脉，只能根据已经发生的事儿往现成的概念上套，有句话怎么说的，当你远了看他是个搅屎棍、离得近了他是个搅屎棍，摸着是个搅屎棍、尝了是个搅屎棍，那他就是一个搅屎棍。

我认为这位客户，大概率既是内奸，又是维权，他也是有双重身份，双向下注的。

维权失败，他完成任务，维权成功，他得到更多，所以他又积极的折腾我们，有积极的折腾开发商，最后开发商受不了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法庭上提交了证据，掀了客户的身份牌。

他不见得有多聪明，但是他胆子够大，脑洞够大，敢于做一些别人做不出的事情，丝毫不管真相大白之后，他怎么在这个小区继续混下去。

我是最亏的，我带的那个律师，由于出道即巅峰，遇到了传奇级别的客户，现在已经转型去做一些怎么打都不输的产品了。小业主维权领域，要想存活下来，光是靠自身的实力，内心的强大，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个性，可能还不够，还得运气好，别一上来就遇到历史级别的对手……队友。

传奇客户，一个谈判专家，一个正义使者，一个离谱法官，一个大学教授，一个逆天工厂主……怎么招惹了这么多神仙，问题是不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