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光粽
近二十年前,只要是放学后看到厨房间淘好了大锅的米,一旁簸箕又放好了翠生生的箬叶,我就知道端午近了。那时,外婆尚有闲情包粽子,家中过节也总能坐满等着吃粽子的人。我要是有空,也要跑过去拿起箬叶左一折,右一撇,模仿着做成一个“斗型”。但那不是一个,能稳稳地兜住江米的小包,完全就是女娲补天级的漏斗。米大都掉回了盆里,只剩顽固的还在手上。然后外婆就要抓过一片箬叶,耐心地再做教学。我的心思早就飞出三界之外,无心再学。不过还要装模做样地结果白色棉绳,囫囵打个结,也算是帮厨的“纪念”。滇南的粽子,除了河口有两广(或越南)旧俗包长条肉粽外,基本都是锥形的光粽,放点豆沙红枣就很了不得了。但到现在,我都觉得八宝在怀的粽子太腻,唯独光粽含玉怀珠,自然生香。
粽子炊熟,怎么拆开也有讲究。小时候的我经常搞不清棉绳上的结,与它争得面红耳赤。只能“勒”得里面的糯米神形俱散,箬叶也扯得乱七八糟。吃相更是谈不上雅观:因为不会有条理地拆出糯米,常常是一半掉在碗里,一半黏在叶子上。小小的脑袋要追着拉得歪歪扭扭的、蒸的软软的粽叶走。无他,因为米脂油润,没落碗里的部分更将植物的清甜吸得饱满。我从白糖罐里㧟上一大勺,倒在碗里。妈妈会给我完整地拆好一个,然后我细心地把白糖裹满。吃上一口,再补一点,吃上一点,再补一口。糖其实不算少,但能与江米相遇的不多。可就是要这丝丝甜,去衬光粽的米香味。馋呐,吃了白米的,还要吃紫米的。但大人从来都说不要多吃,吃了“抬着”不消化。因此二十多个端午节过去,我仍然不知吃多了会有什么坏处。兴许不多吃也是好的,唇齿间至今还恋恋不忘那种极简组合的至味。不为之殆,不以之倦。
彼时曾祖父还未过世,如果到他老人家那里过端午,他就要人给我们蒸好粽子,放好一碗桂花蜂蜜。我总要让他吃一口,可那时他年岁很大,无福消受了。他总笑笑,摸摸我的头,然后用勺子轻轻舀些蜂蜜,颤颤巍巍地为我淋在粽上。但我还是喜欢白糖,桂花蜜这样的细糠,我也无福消受的。他戎马一生,晚年偏爱读书。一到节令就要拿出应景的书来“掉书袋”。老人家口齿总没有那么清楚,一念“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罗。”听着就像“鹅鹅鹅,泥萝卜。”等回家我就和妈妈说,今天又学“鹅鹅鹅”了。然而多年后翻阅他写得自述,看到伊年轻时驻扎河内的事,才知道莫不是借着五毒季节,想起了奠边府山林中的精怪来。
斯人已远,家人星散,但对光粽与白糖不肯相忘了。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