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九)的感悟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胼𫏨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
(这段文字,以子舆病中的超然姿态,生动诠释了超越生老病死之苦的自由境界:
天地之间,生、老、病、死,常被世人视为沉重的枷锁,是生命无法逃脱的苦难循环。然而,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位悟道者,却以其非凡的智慧与胸怀,为我们展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凌驾于肉体变迁之上的绝对自由。
他们曾共同立下心契:谁能领悟“虚无”是生命的起点(以无为首),“存在”是生命的历程(以生为脊),“消亡”是生命的归宿(以死为尻),谁能洞察生死存亡不过是同一本体的不同显现,他们就愿与这样的人结为至交。四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莫逆于心,便结成了超越世俗的友谊。
不久,命运给了他们一次深刻的印证。子舆病倒了,他的身体在造化的手中扭曲变形:背脊佝偻蜷缩,五脏的脉管都挤压在隆起的背上,下巴深陷在肚脐之下,双肩高耸过头顶,发髻如枯枝般直指天空。阴阳之气在他体内冲撞紊乱,如同暴风骤雨中的漩涡。这具被病痛重塑的躯体,在常人眼中是可怕的折磨。
然而,子舆的心境却澄澈如镜。他蹒跚着走到井边,平静地端详自己水中变形的倒影,非但没有悲叹,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口吻说:“伟大啊!造物主竟将我塑造成这般奇特的形状!”
前来探望的子祀关切地问:“你厌恶这病痛和形骸吗?”
子舆的回答,如洪钟大吕,震响着解脱的智慧:
“不!我有什么可厌恶的?
假使造物者渐渐将我的左臂化为一只雄鸡,我便用它来司晨报晓;
假使将我的右臂化作一枚弹丸,我便用它来射下鸮鸟烤制美味;
假使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化为骏马,我便乘着这‘神车骏马’遨游四方,哪里还需要另外的车驾呢?
他继而揭示了这坦然无惧的根源:
“所谓‘得到’,不过是恰逢其时;所谓‘失去’,不过是顺应其势。能够安心于时运的流转,顺遂于自然的变迁,那么无论是哀伤还是快乐,都无法侵入我的内心。这就是古圣先贤所说的‘悬解’,如同倒悬之人被解开束缚,获得自由。那些无法自我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束缚住了心结。况且,万物从来就无法抗拒天道自然的力量,这道理由来已久。我,又有什么可怨恨、可厌恶的呢?”
这段文字,正是庄子通过子舆病中形体虽异于常人,精神却等同天道的形象,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在生老病死的必然洪流中,心灵如何如如不动、自在翱翔的壮丽画卷。它告诉我们,苦难本身或许无法避免,但心灵的枷锁却可以放下,真正的自由,源于对生命本然状态的深刻洞察与全然的接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