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途
一个人步行,突患路怒症。起先是远处的雪山在滋事,人想,雪有什么好看的,点杯饮料加个奶盖一样看。经过一个路牌写的,免费打卡,人又想,打卡,最讨厌打卡,连旅游都一心想着早退。
抛开人不谈,这里风景美极了。看见几头牛正悠闲吃草,人把想法吼出来:无法想象斗牛吃草的样子,是不是愤怒冲向草垛,边吃边顶。牛的旁边有一条河,流淌着从山顶下来的雪水,这也惹恼了人。这雪水长得好像出租车排起的长龙,车里的人纷纷冷漠,无论是哪个窗户,都透露着寒意。人咆哮起来,对着河流,你是生命吗!啊?我看你像生命,还很积极的样子,你急着干什么,去哪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声音有点儿大,但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你像生命,但冷漠。
人来到山脚下,奇怪的山,人只能接受三角形的山,而面前这座山像前卫的发型。有一个山洞,洞口有拾荒的老人,正在搬运一组红绿灯。太可怕了,我要回去,人这样想,但是回头看来时路,已经远过雪山。又用复杂心情眺望雪山,上次看是十年前,再看它显年轻,十年对山来说不算什么,对人是个大单位,对狗来说是一座大山,锐角尖顶的大山。征服,奇怪的说法,人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有瓶装的氧气,罐装的生命,防寒用品,踩在石头上,只要有点儿坡度,就产生一个陡峭的说法,征服,更滑稽的,主宰,主宰了什么,噢,白斩鸡,人想到一些菜名,又想起洞口那个被缓慢拖行的红绿灯,它和路灯一样,被拆下来后看上去好大,就位时却经常被骂太小了,主宰了什么,一些人强调大自然的美,并向另一些人收费,付费的人感动自己的规划,经济条件,还有拍摄技巧,总之大自然已经背在背上了,拉链一拉,赞!
人路过一个帐篷,帐篷里的人影正悠闲吃草,形式和牛有点不同,人抽着烟草。烟的影子寡淡,但性质恶劣。路过的人心想:现在只想平躺着,卸下背上的床,我迟早荒无人烟。人烟有害健康。
人被一块石头绊倒,摔趴在地上。人生气起身,踩在肇事石头上说,我征服了你,向我道歉,你不干的话,我就把你拿来烤,活埋你,吐你口水,把你放进寒流,用钻头让你变成更渺小的东西。
人趴在河边,将肇事石头悬空,有一丝主宰的快感,来自石头入水瞬间开出的水花。人很快便认不出到底是哪一块石头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河床上有很多石头,人心想,这些石头也是因为罪孽深重,才被放逐至此的吧,可怜的东西。
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空袭一剂鸟屎。人看向自己的肩膀,鸟屎!大自然是一伙的!可恶啊,幸好是冲锋衣,冲锋衣,哈哈哈哈哈哈哈,人想到冲锋衣这个词也笑了起来,一个穿着冲锋衣,平躺在无边草原上的人,牛粪在周围筑起城堡。
人跪在河边,取一捧水,跟自己打水仗似的,往肩膀上挥击,鸟为了石头胆敢报复人,多么渺小愚蠢的行为啊,科技面料,鸟!你在科技面前,只能悲鸣!只能远走高飞!防水的冲锋衣,清理干净后,一滴雪化的水,顺着袖管,快速滴落,返回河流,人注意到这一滴,它快得来不及表达它的冷。
黄昏悄悄绕到身前来。云笨重起来。人盘腿坐下,准备搭帐篷。帐篷和人没有某种默契,它始终无法如山般挺立,提供庇护。人在漂亮的霞光中,变得怒不可遏。那我就睡在帐篷顶上,也是征服了,当成快餐垫,被单,躺上去,我即刻冲锋,向荒无人烟冲锋。
城市里很少看到这么多星星。也许是星星不用打工吧,都在外面野。人集中注意力看其中一颗,不起眼,不亮,也不是星座的成员,不知名的星星,光看着顺眼,人在想象中放大,星星越来越近,是自己理想的星球,没有信号灯,没有打卡,没有人,但它不能说是荒芜,没有人怎么能说是荒芜呢。
人坐车回到家,挤在电梯里,终于平静下来。电梯满载,有情侣在吵架,有主播在直播,有家长在训孩子,有甲方在指导意见,有中介在居间,电梯门不断开合,吵架也没有中断,教训也延续到走廊里,甲方在13楼给出最后期限,中介也给出违规操作的价格,人回到家里,穿着冲锋衣走到淋浴间,打开水龙头,开的是冷水那一边,但因为酷暑的缘故,水是热的。
人躺回床上,裸体打了一个滚,又反方向滚回原处。双手十指紧扣,头枕在手上。想象中一头斗牛没有目的乱顶了一路,因为这斗牛是红绿色盲,在草原上斗气旺盛,直到看见红灯,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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