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喊那里,中秋节不叫中秋节,叫月饼节,端午节不叫端午节,叫粽子节,反正只要这个节和吃的沾边,他就格外地关注。大约是因为不管平日里再怎么省、再怎么难,逢到节日总得要弄点儿好吃的安慰一下肚皮。他上高中之前的端午节都是阿爷操办的,提前多少天到附近村有种糯米的人家那里买个三四斤,人家看他们爷孙两个天天往家门口过,老的没什么进项,小的也不见爸妈来探,就知道这家穷得很,也没好意思多收,意思意思收个几块钱就让他们把糯米拿走了。然后就是肉,这个比买米难多了,米可以放,肉放不了,天气太热了,买了就得把粽子包起来,包太早了,还没到节就吃完了,包太晚了,肉又贵,最后往往是阿爷跟相熟的杀猪佬定一点最便宜的猪颈肉凑数。粽叶好办,屋后头就有一片野粽叶,提前一晚摘下来,洗过,泡水,烫一遍,第二天就可以拿来包粽子了。一般是粽子节前的一两天,肉到了,米泡好了,爷孙两个坐在饭桌前静静地忙着,阿喊捋粽叶,然后递给阿爷放米放肉、扎紧,两人配合的很好。三四斤的米、一斤多的肉,粽子不大,包下来也有二十多个。接下来就是等,柴火烧的,要烧差不多十个钟点。
粽子香气开始往外飘的时候,阿喊就开始咽口水了……
他管不住自己的眼,总是忍不住要一眼一眼溜到煮粽子的锅上……
阿爷眼见自己孙崽多年如一日的馋痨模样,总是要暗里摇头叹气——孙崽大了,吃不饱啊……
粽子煮好上桌,当晚饭吃,一人一个。真香啊。阿喊几口就吃完了。阿爷叫他再拿一个吃,他说不用了,吃饱了,阿爷叹口气,往伙房去了一趟,拿了一个剥开,塞到他嘴边逼他吃,他说阿爷你一半我一半咯,不然我不吃啦。几番推让,终于还是一人一半吃完了这个小粽子。
转天上学,阿喊书包里揣了一个粽,那是阿爷给他当早饭的,但他没有吃,他把早饭省下来,准备送给杨波。
杨波这死崽看到那个小粽子就开始损阿喊,损得阿喊差点没找地缝钻了才停。“纡尊降贵”地吃了一口,杨波“呸”的一声吐出来,“这包的是什么鬼?!怎么一股母猪肉的骚味?!你家买母猪肉来包粽?!”
阿喊傻傻地回了一句,“没有骚味啊,很香的。你不吃吗?不吃给回我咯。”
“呸你个千几万七代!送我的东西还想拿回去!不给!拿回去喂猪我都不给!”
阿喊以为他真的要拿回去喂猪,急得差点哭出来,“哎,你莫要拿回去喂猪嘛!喂我,当我是猪也行啊!”
杨波这死崽还真就拿阿喊当猪喂了,不过是“猪”吃一口,他吃一口,“猪”吃里面小得可怜的一点肉,他赏脸吃几口糯米……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杀猪佬与贪吃崽住在一起后,从来没亏待过贪吃崽。粽子节是必须要大搞特搞的,粽子搞起来,巴掌宽的五花三层肉,半斤重的糯米,包起来无比瓷实的一个粽子,贪吃崽一口气能吃两个,并且还不到农历五月就吃到嘴了,把贪吃崽幸福得毫无想法。
到粽子节当天,杨波带阿喊去爸妈家混一顿午饭,十二点来钟回到自己家,就开始整夜饭,天热,打赤膊,两人把鸡鸭鱼肉料理好,杨波使出十八般武艺搞了一大桌子的菜,还没上桌就把阿喊馋得口水长流。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开饭的时候,阿喊把阿爷爱吃的菜夹好放他面前,杨波那头也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厨子被油烟熏饱了,通常没那么快上桌),然后就埋头苦吃。吃到饱了还不见杨波上桌,阿喊就停下筷子,捧着肚子挪到门口去看他到底在干嘛。
杨波在抽烟,在烟雾缭绕间追忆往昔,想到当年这个贪吃崽居然能忍着把早饭送给自己吃,就有点满意,也不知道满意的是扎紧了嘴把早饭省给他、以图报恩这件事,还是满意当年那个“傻”得实心实意的傻阿喊。烟抽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那家伙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就把烟捻灭,朝他走去。
“饭菜都要凉了,你去吃啵?”阿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单纯想叫他去吃饭,“那个油炸虾米和八宝鸭很好吃哦,我夹给你了。”,有点邀功讨好的意思。杨波听出来了,那其实是“你要是不想吃,就给我吃”的意思。杨波伸出手,掐了一把阿喊的屁股,没用力,阿喊却被他吓一跳,“嗷”的一声蹦到了一边。
“现、现在天还很亮……”阿喊脸红红小小声地说,看来还是有作为“食物”的自觉的嘛,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幸免”。
杨波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见他这副模样,“想法”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谁说天还很亮就不能干那件事的?”他逼过去,阿喊一路后退,后退后退,然后就被逼进睡房里,关门,放窗帘,到了很晚很晚才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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