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 Miley Cyrus 的新专辑《Something Beautiful》：生命的极乐与深渊

麦莉的新专辑是近期我非常喜欢的一张专辑，如果你想理解她这张专辑的概念与表达，那么需要知道麦莉关于这张专辑的一句话——“我们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也蕴含着美。它们是阴影，是炭笔，是暗面。没有高光和对比，就不可能有一幅画。”

所以这张专辑名中的“Beautiful”，它不是岁月静好中的美，不是现世安稳中的美，不是天地长久中的美，而是生命中因美的对立面而存在的一些美，是无常无定中的美，险象环生中的美，是劫后余生中的美，人生朝露中的美。她为何会有这样的表达，了解她的不难理解，麦莉是一位活得纵情而热烈、自我而无畏的人，她自信而叛逆，敢于冒险，极情尽致，轰轰烈烈，那些美的时刻不存在于安定、规则、恒常与循规蹈矩，而是存在于危险、消逝、深渊与孤注一掷。她所想要呈现的美，不是一种表象，而是她追求生命中那些极致时刻的某种自然流溢。

2018年的伍尔西火灾，她的房子与录音室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但这场灾难让她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活，甚至成为她与 Liam Hemsworth 结婚的契机；她出生时便患有心脏疾病，她说自己每在舞台上万众瞩目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都无时不刻地在担忧着自己的心脏。她甚至有和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两次遭遇惊险的空中紧急事故，2019年与2022年，她乘坐飞机分别参加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与巴拉圭某音乐节，一次降落时险些与另一架飞机相撞，全机乘客陷入恐慌，恐惧中的她安抚着大哭的母亲与姐姐；一次飞机遭遇雷击而紧急迫降，她称当时人在机舱七歪八倒，安全带已无济于事；2024年，在拍摄〈Something Beautiful〉音乐录影带时，她因腿部严重感染溃烂而被送入重症监护室……这些经历让她意识到，生命是无常的，生活是未知的，你无法预知那些意外与灾难，然而那些不测之祸、劫后余生，会更让人懂得生命与当下的珍贵。所以她想做这样一张专辑，“无论是关于毁灭、心碎还是死亡，都以一种美的方式来呈现。”

于是这张专辑的每一首歌都充满着这种美的「两面性」表达与「辨证」色彩，欢愉与痛苦并置，危险与自由相伴，极乐与深渊相照，死亡与重生环生。她用的是一种高度抽象化、意象化的表述，歌词看似并无十分具体的所指，但每首歌的辨证手法，整体凝合成了契合她核心表达的完整结构。〈Something Beautiful〉是专辑里艺术性最强的一首歌，关于爱情的诱惑与吞没，一种危险关系情感里极致的美与轰然炸裂的毁灭性，柔美与暴烈并存，沉溺与献祭同在，在迷幻/前卫摇滚的轰然巨响，与爵士即兴的管乐啸叫中达到噬心碎魂的冰火两重天；〈End of the World〉，她假设了一场世界末日，反而用欧陆流行与新浪潮舞曲构建出了一个末日的乌托邦乐园，歌中听不到丝毫恐惧与毁灭的情绪，而是让人尽情狂欢，用最后的时间去爱，因末日阴影才更懂得活在当下的真谛；〈More to Lose〉是整张专辑最抒情的歌，是面临失去时所感到的珍重与不舍，在注定幻灭的结局前所生出的残存的依恋；〈Easy Lover〉也极具流行色彩，同时兼有布鲁斯与放克摇滚的硬朗骨架，是关于驾驭与臣服，不容易驾驭的恋人反而让她生出征服的快感和欲望，越是难以掌控，越是无法放弃，难以驾驭之人身上有她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以上几首歌除专辑同名曲外，都是专辑里最流行的歌曲，而在〈Interlude 2〉之后，每首歌同样存在这种表达的辨证关系，〈Golden Burning Sun〉是关于短暂与永恒，她用了“金色烈日”这样一个灿烂而灼热的永恒意象，来折射那永无抵达的爱与现实的短暂，朝着那永不可抵达的遥远之景，流露出一种渴望抓住可又注定幻灭的失落与动人；〈Walk Of Fame〉是专辑中最出彩的歌曲之一，它关于声名的荣耀与孤独，这首歌有种舞池与圣歌、地下俱乐部与迷幻场景的交织的高能量恢弘，星光大道既赋予了她不朽的幻象，又赋予了她无法留恋于此地的遥不可及的孤独……这样的辨证色彩鲜明且强烈地贯穿了整张专辑。

而同时，在十分统一的概念表达之下，这张专辑音乐性也非常出色，整体以七十年代的迷幻美学与八十年代的舞池美学为基底，又有当今颇具口碑的独立摇滚音乐人们助阵，比如说 Foxygen 的 Jonathan Rado，Alabama Shakes 的 Brittany Howard，Alvvays 的 Molly Rankin，The War on Drugs 的 Adam Granduciel 等等，给这张专辑带来更加丰富且另类的聆听体验。〈Something Beautiful〉是迷幻摇滚与迷幻灵魂的交织，颇具 Pink Floyd 的风韵，并带有爵士即兴的实验色彩；〈End of the World〉以迷幻流行为基底，加入新浪潮与欧陆流行的上口性；〈Easy Lover〉的流行主导下是布鲁斯外衣与放克摇滚的骨架，甚至几首颇具实验、电子与古典跨界色彩的科幻史诗大片配乐风的〈Prelude〉都十分精彩；〈Golden Burning Sun〉用迷幻流行的氛围笼罩着软摇滚的主体，流溢出 Fleetwood Mac 般的经典风味；〈Walk Of Fame〉的高能量舞曲与太空迪斯科，在 Alabama Shakes 的伴唱下，时空交错般闪耀出 ABBA 与 Donna Summer 的光辉；〈Pretend You're God〉用 Trip-hop 节奏伴随着爵士元素诠释着“像神一样迷失在我的灵魂中”；〈Every Girl You've Ever Loved〉用八十年代舞厅文化的迷幻电子与欧陆舞曲融合古典音乐的冉冉上升，配上 Naomi Campbell 的念白，连同上两首与下一首同具辨证色彩的〈Reborn〉，成为专辑最精彩的部分。这种以消逝触碰存在，以幻灭抵达永恒，在末日狂欢中品尝爱的极乐，于是在丰富的音乐性与强烈的辨证色彩的营造之下，这张专辑在这部分呈现出一种迷幻与神圣交织的恢弘气色，舞池高能量与祈祷仪式感相融的肃穆狂欢，然而它的本体依然是一串连续的复古舞池金曲，恢弘盛景又落地到人间舞池，仿佛是以坐落于人间现实的酣歌醉舞与末日狂欢，朝着宏大世界发射出对抗虚无的信号，在所有注定消逝的、毁灭的、失去的、瞬息的无常间，共同通向一种对于美的幻境的永恒追逐。

在那场森林大火烧毁了她的房子与录音室之后，麦莉决定与感情长跑多年的利亚姆结婚；而在2019年那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上，那一刻她决定结束这段感情。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重大事件，总能让人从某一种状态中脱离出来，甚至重塑自我，你无法用后来的眼光去评判，那一次次的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因为对错是假，体验是真，只要当时交付了真心与热忱，人就只是在这样的体验中一次次地破灭，再一次次地重生，又难得在〈Reborn〉中仍唱着愿意倾尽我爱。深知爱情让人幸福极乐，爱情也让人痛不欲生，世界让人醉生梦死，世界也让人坠入深渊，在经历过一次次地破灭、死亡与重生之后，仍旧不知道下一章的帷幕后面藏着什么，也许帷幕之后的苦境永无尽头，但最后依然以〈Give Me Love〉唱着给予我爱，那是人对爱的一种根本渴望，或许那才是世间最真的美好之物，幻想着创世之初的某个地方，期盼一切能够重新开始。赐于我，垂怜我，给予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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