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林先生 | 不必成为救世主
林先生,我很想你。
我第一次用这句话开头,在弃睡眠于不顾的凌晨两点钟给你写信,这种想念夹杂着一点点私心——在生活被注入大剂量坏情绪的时刻,给你写信这件事,就像针筒拔出后为我止血的棉签,按住我外伤下暴乱的汹涌,我思念你,像思念一段健康的日子。
最近我一定是变了一个人,我愤怒,责怨,不满,窝气,意外之事接踵而至,我的耐心仿佛赤日下遗留的水渍,在太阳的炙晒中一点点消失,我是多么急迫地希望一切能够快点发生,也快点过去。现实损耗着我的身心,大大小小的事件像短促又猛急的暴雨,我踩在雨中,承受着雨滴的敲打,忍耐着裤腿鞋袜和雨水缠绕在一起时的不适、黏腻的潮湿感。雨时停时落,心干了一会儿又被浸没,生活像骰盅里不断滚动变幻的点数,让人难以捉摸。
有时我认为自己只不过是用无数个空心瓦块堆建起来的实体,虚弱到一碰就倒,自己砸伤自己。林先生,在和世界一起扯旗放炮的哭笑后,在回到家反锁房门的昏疲里,当我窝进沙发,脑袋空空,像不再播放鲜艳画面的电视机雪花屏,那时我总会感到自己的身体燥涩又麻木,笨重又飘忽。我是不先进的、破败的、散架的,我和生活站在对立面,想心平气和地谈判一下,可又总拿对方没有办法。
啊,或许我没有灵魂呢。
否则我为什么永远那么俗气、茫然,否则我为什么说不出一句真理,看不透最深处的渴欲。我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和别人没有不同之处,我与许多人共用一张脸庞,共穿一件衣服,共享一类笑点,共筹一滴泪珠,我们互相撬动思想并为己所用,我们的情绪互相转移、接通、交融,我们同纲同目同科同属,你看见了也不一定认得出。
不过也好,我还不希望你认出我,我还鼓着气,带着刺,还有点儿激切,有点儿灰冷,还不够慈悲,对人类爱得不够透彻。林先生,我想你,却也不愿真的拖你下水,你不必当靠神灯许愿出来的救世主,我也不会。
如果有能和你比肩而立的那一刻,我会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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