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燃醒来的时候还迷糊,揉着眼睛转进客厅,恰好看见拎了一手油条包子豆浆的郑北。他打着哈欠问:怎么出去这么早?
醒了?生日快乐啊,顾老师。郑北说完这句,才回答:晨跑呗,学你。把豆浆倒进碗里,又补充:而且我觉着我有必要做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我搁门口站半天了,擎等着你呢。
我都忘了。顾一燃有点不好意思,他基本每年都把过生日这档子事抛之脑后。郑北哼一声:年年过,年年忘,下次写个纸条贴你脑门儿上,看你记不记得。
即使过生日也要上班,郑北言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要上班,但人到中午就消失了,留下顾一燃一人在实验室孤军奋战。瑶瑶问,北哥上哪儿去了?晓光挑拨离间:我觉得他就是想逃避给顾老师送生日礼物。国柱秉公执言:我觉着他应该是给燃哥准备惊喜去了。
待在哈岚两三年,众人给顾一燃过生日的隆重程度却丝毫不减。有第一年天台烟花的基础作底,第二年为了给顾一燃过生日兼庆祝晓光出院,整个院子装饰到张灯结彩,情到深处瑶瑶甚至还跑到楼下放了一挂鞭,晓光坐着轮椅得到了第二大的一块蛋糕——再大也不能越过寿星去——郑北说。第三年较为特别,俩人谁也没告诉,偷着上了趟北京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对着桌子上堆一堆的礼物受到众人的无情谴责,不过很快被顾一燃捎回来的纪念品哄好。虽然北哥不搞浪漫,晓光说,但是对顾老师那可是没得说啊。
不过结果让他们略微失望,郑北只是提回来一个大奶油蛋糕,众人围着观察许久,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郑北还打掉了瑶瑶偷沾奶油花的手。国柱说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蛋糕比前年的大点儿,晓光说对啊,北哥估计是怕燃哥吃不饱,才定了个盆那么大的。
眼刀飞过来,顾一燃洗手脱衣,眼睛把晓光的后脑勺盯穿,晓光寒意顿起,殷勤将顾一燃护送回座。郑北说不就是个蛋糕吗有嘛好盯的,该干啥干啥去,喝退众人后转身抓住顾一燃,凑人耳朵边上念叨,草莓奶油的,你去年不就说爱吃这个吗?
一招哄好了,回家路上都笑眯眯,如果忽略几人在后座高唱生日快乐歌则更完美。郑北耳膜要裂,吼道你们就不能留着点劲儿晚上唱吗?晓光说燃哥你等我晚上给你唱粤语版,顾一燃微笑,说那你还是唱英文版吧。晓光不忿,高唱饿狼传说一曲,直到在理发店门口接到郑南,被一包打得嗥叫出声。顾一燃摇摇头,郑北说,嫌闹啦?
嫌啊。顾一燃说,但唇角却笑着。他有一层浅淡的光自他眼里渡过,又说:不过这样也很好。
一路开回鸡架店,老两口早就备好饭菜,满满当当一桌,中间留了放蛋糕的空缺。细白奶油上花朵红艳艳,绿叶衬着,不知多喜庆。郑北捣鼓半天生日帽,拿惯了枪的手做这活不大利索,还要顾一燃自己搭一把手,把帽子端端正正戴好。郑北看了半天,伸手,把端正的帽子拉斜。
干嘛啊?顾一燃问。他发胶打理过的齐整发丝被压扁,眼睛也歪掉,可以说是形象全无,郑北却觉得可亲可爱。这样多好玩。郑北说,他把顾一燃的头发再拨乱,虎牙笑出来,说,显年轻——
才过三十岁一阶的顾一燃气冲冲把帽子整好,决定在切蛋糕之前都不再搭理郑北。不过当灯光拉暗,众人围着他起哄,并且齐声唱起国语混杂粤语混杂英语版本的生日歌时,顾一燃允许郑北牵起了他的手。他需要掐一下郑北的手掌才能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傻。
你得许愿,顾老师。郑北在他耳边说,许三个,快点儿许——
他这么一搅和,顾一燃一下许了三个关于郑北的愿望。他觉得有点儿亏,鉴于前几年也是如此,他决定下一年至少要有一个愿望留给自己。
不过后来他知道不留也可以,因为郑南偷偷告诉他郑北每年过生日都要许三个关于自己的愿望,两相抵消了。
众人闹哄着切蛋糕,一致决定把最大的一块留给顾一燃之后就四散分发(给我一块带花儿的——晓光挣扎着说)。顾一燃侧颊上不知道被抹了多少道奶油,早年他们摸不清顾一燃性格,不敢胡来,不过现下他们知晓,顾老师看着冷,实则怎么作弄他都不会生气。很快顾一燃的脸就变得跟蛋糕盘一样狼藉,他确实也不生气,还在兴致勃勃翻郑南给他的生日礼物——六月份送羊毛大衣,虽然不合季节,但样式时兴,他离开花州之后就没再穿过这么时髦的衣服了,百分之百怪郑北的衣柜。
大家趁乱送上自己的礼物,国柱送上手织袜子六双,说我妈织的号肯定正好;瑶瑶送上新水杯一个,说看顾老师之前那个都磕豁了;晓光站起来说要献歌一曲,被无数双手扯下,最后憋屈掏出一副变色眼镜。该送的送完,该谢的谢过,瑶瑶突然问:北哥呢?
众人这才发现郑北消失已久。晓光小声跟瑶瑶说我说什么来着北哥就是想逃避给燃哥送礼物,被用力踢了一脚,还是郑母说小北好像在厨房。顾一燃正打算起身去找,郑北却忽地从厨房闪出来,手中稳稳托着个冒热气的碗,一见顾一燃这幅尊容就乐了,走过来用手抹一把,说哎哟,怎么成花猫了?
顾一燃盯着郑北手中的碗。郑北顺势捏了下他狼藉的脸,说:看啥啊,长寿面,你北哥亲自掌勺——尝口,咸不咸?
顾一燃说不出话来。
顾一燃十岁之前,西点房尚未在国内兴起,凡过生日,赵秋玲会给他做一碗面,再煮上几个鸡蛋。那汤头很鲜,面条只有一根,长长的,在汤中看着很多。赵秋玲笑眯眯地看他吃,说:阿燃知道为什么过生日要吃长寿面吗?吃了这碗面,阿燃就会健康幸福地成长。顾一燃点头,把面一扫而空。
后来他的记忆中出现奶油蛋糕,甜,腻,有颜色。他不太爱吃面了,虽然顾钊会给他做,但顾钊总是把鸡蛋壳打到锅里。顾一燃在厨房站着,沉默地吃完,尝试着在父亲祝他生日快乐的时候笑了。
再后来他就不过生日了。
顾钊失踪后他第一次过生日,就是一九九七年专案组给他过的那一次。他不是故意忘记,只是他已经不再在乎。他在那天会找点事做,埋首在实验室,然后将那长长的一天睡过。他不知道他的生日还能对谁有什么意义,还能被谁珍视着,捧在手心中当成宝贝地过。
只有郑北。唯有郑北。还有郑北身后的这些人。
顾一燃低头,就着郑北的手喝了一口汤。他其实没尝出味道来,郑北的手艺本来应该很好的,可未知的酸涩侵袭了他的味蕾。声音抖着,他稳住,声音不大地说:……咸。
咸吗?郑北问。顾一燃点头,又摇头。他又喝了一口,说,很好,真的很好。
他没有尝出那碗面的味道,却恍似回到童年。
席间大家终于忍不住八卦郑北的生日礼物,郑北诶诶几声,说有那么好奇吗,不用什么都拿出来。回屋再给。郑南鸡贼地挑眉毛,问什么东西非得回屋再给?众人一年之中难得有机会能挑战大哥威严,起哄要掀翻房顶,郑北被臊了一下,还是顾一燃给他挡,四两拨千斤:只准我看不行吗?大不了之后再告诉你们。
事实证明顾老师育人有方,没人再起哄,一片欢腾地吃完了饭,帮着刷净锅碗就打道回府。顾一燃本想抹桌子,被郑父严厉地喝止,只得回到屋中去。到了屋中,却瞧见郑北在床前站着,老高一个人杵在屋中央,听见动静还拼命把什么往怀里藏。他这架势,饶平静如顾一燃也忍不住升起些好奇心,对好整以暇的郑北伸手,要他怀中的东西。郑北不给,顾一燃就冲他笑,笑得跟他俩第一次见面似的——郑北抵御不住,长吁短叹地交了出去。
本来想当个惊喜,真的。郑北解释。一下没藏住……
一个红色的本从袋子中滑出来。顾一燃的眼睛睁大了。
郑北凑过来,拿住本子的另一端。他让顾一燃靠在自己肩搏中,解释:我看这地段好,离爸妈、离单位都近,也不太贵……卖了西边那一套,加上积蓄,差不多够。
你怎么……
像心中放入一块巨石,顾一燃今日第二次张口结舌。他不知该怎样说出口,于是改换口气:我喜欢我们现在的家。他说,大的,热闹的家。
我知道啊。郑北轻松地说,但是咱爸咱妈早就烦我了,郑南也烦,过两年怎么着也得搬。现在正好,哪哪儿离得都近……
而且不方便啊。郑北说得理直气壮,笑得也晃眼,顾一燃大脑一时运转不灵,宕机一瞬才明白郑北话中所指,想气又无从发作,只好拍一下郑北胳臂——到底也没用劲。
郑北笑起来——他笑起来永远显得世间所有苦难全部微不足道。我之前说过,这儿就是你家。郑北说。他让顾一燃看着自己的眼睛,于是顾一燃看到其中柔涌着的洪流。
生日快乐,顾一燃。郑北说。
顾一燃定定看着,他初来时携一身凄风苦雨,以为自己不过寻到暂时落脚之地,谁知他陡然闯入的一室烟火气,轻而易举就留住他的一生。
郑北。他只好喟叹着叫郑北的名字。
嗯?郑北侧过头,却忽地眼前一暗,顾一燃伸手,犹有奶油甜香气息的手指拉住郑北衣领,用力向前一带,于是吻落在郑北唇角,很轻,却又郑重。
真系希望可以早啲遇到你。顾一燃说。
什么?郑北在耳际捕获这条讯息,却听不懂,一个劲儿发问,顾一燃却笑而不答了。只是他靠在郑北怀里,开始细数自己全部的积蓄和卡——数到郑北忍无可忍,把人从背后搂着带到床上。
那可是一整套房呢!郑北说,口头就想打发我?
顾一燃笑出声来,胸腔愉悦地震动。抬起身子,他吻在了郑北的唇上,却又说要先去洗澡。
郑北呢?郑北只能放他去。毕竟天大地大,寿星最大。
只是没人规定不能在洗澡的时候假装送浴巾进入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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