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回信】中产阶级异性恋女性的尴尬

1.
你好，展信佳。

因为在爱情里因为钱各种扯皮，
是很招人烦的行为，
想必刚才的弹幕已经飘过不少数落了。

如果有什么能安慰到你的，
是我拿着这封来信给跟我结婚8年的eric看，
他只说了一句，
这个人跟当初的你好像啊。
我想你来信里的这种痛苦，
我某种意义上因为相似的心路历程能体会到一些。

2.
在展开回信之前，
我们先明确你跟男友「还没有领证」的事实，
因此这封回信也不会涉及财产分割或者子女抚养。

你是一位在互联网行业从业的、年薪50万以上的34岁女性，
已经办过婚礼的男友是从事互联网的、薪水50万左右的、学历比你低、家境比你好的35岁男性。

我先尝试再次梳理你跟男友在金钱上的争执：

恋爱期间，出去吃饭他付5次你付1次，后期他来花钱你不花钱；
你感到不公平的点是你给他买礼物但是他没有给你买礼物，你发脾气后对方买了；

婚前他花自己的钱给他的父亲买车而不是给你们俩自己买车，你对此不满但没有沟通；

你建议把两人薪资放在一起被他拒绝，我想应该是因为你的建议是放在一起后由你管理，如果是放在一起后由他管理，他没有理由拒绝；

男友有一套房子，目前你们俩共同居住，你提出承担剩下房贷后在房本上加名字被对方拒绝；

男友家提出给16.8万彩礼，你们家希望是20万，同时你们家陪嫁10万，中间很多拉扯，总之最后对方确实给了20万彩礼，我不知道10万陪嫁你们最终是否有准备，如果有准备且你们家哥哥姐姐都已婚按道理嫁妆也应该都给你，那么婚后这30万都是你的婚前财产；但这整个拉扯的过程让你伤了心；

去年你父亲生病你找他要了三万因为你希望他对你父亲通过花钱的方式有所表示，事后他把这笔钱要回去了；但跟买车一样，这笔钱是他自己的钱，也就是说你没有损失；

最后，在共同生活开销上，你承担1/3，他承担2/3。

3.

梳理到这里，我们至少有两个事实上的结论：
第一，在你们的预备婚姻阶段，金钱上的投入，你的男友更多；
第二，你感到的不公平，并不是两人没有严格对半分，而是男友虽然承担了更多，但还没有达到你的预期，比如要用他的钱给你们俩买车，或者承担你父亲的治疗费用等等。

也许你心里对标的事实是，自古以来的婚姻，
大部分都是由男性承担主要经济责任，所谓的「养家」，
但这类型婚姻要么是在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
要么是工业社会里「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
男性承担更多经济责任交换到的是，
女方承担怀孕、大部分养育的责任；
女方承担大部分对双方父母的赡养责任；
女方承担大多数的家务劳动，和围绕家庭关系发生的社交活动；

默认这种婚姻当然不公平，
女性当然也应该拥有家庭之外的生活，
但是，
之前的平衡如果被打破了，
「交易」就要重新谈。

我非常理解在你心里，
你已经愿意承担比之前婚姻里的女性的更多经济责任，
比如房子的贷款；
但男方也会跟之前比，
当他发现他既要多承担经济责任，
但又要去承担婚后的育儿、赡养、家务等责任时，
如果这些责任跟他得到的好处比太小，
财产较少的男性会倾向于不结婚，
财产较多的男性会倾向于跟收入差距更大的女性进入婚姻从而回到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婚姻模式里。
毕竟大部分人进入一段预期几十年的婚姻是为了权责利上的协作好处，
单纯的性吸引谈恋爱就好了。

你的男友估计在上述两种男性之间，所以他一方面仍然跟你在这段关系中拉锯，
另一方面他「不认可」、「不同意」、「不接受」、「事后他又要回去了」、做饭了也会发牢骚。

所以我建议你跟男友重新谈一下金钱和责任的对应关系，
你可以站在对方的角度，
根据你认定的对方应该在婚姻里多投入的金钱推演一下你愿意多承担的婚姻责任。
这个推演可以用角色对调的方式进行，
比如，当对方父亲生病时，你愿意提供的金钱或者照顾上的帮助是多少；比如你在来信中提到「他朋友的媳妇儿哪一个也没你学历高」所以彩礼应该高，你可以假设如果你男友的学历不是专科而是本科，你愿意下降多少彩礼，1万、5万还是10万；

我当然明白这样「坦诚聊聊」的难度，
虽然如今我已经能在回信里平静地回溯这些数字，
但当时的很多沟通都伴随着眼泪和争吵。

比如怀孕前我和eric一直执行严格的AA制，
收入自己负责，
房租、生活支出、大件消费比如婚礼花费都平摊；
比如我怀孕时我和eric着手买房，
首付时对方付70%，我付30%，
对方多付的部分，
等于当时我俩认为公平的怀孕加生育耽误的工作补偿；
比如eric辞职当全职爸爸后，
我开始每个月扣掉家庭支出后把剩余收入的一半转到他卡上，
这等于我俩认为对方会有安全感的离开职场的补偿。

上面的每一个结论都伴随着我们俩的反复沟通，
我写这封回信的时候还翻出了当年的微信聊天记录，
经常我认为很公平一个事儿他认为不公平，
这些沟通估计在网友看来都是很丑陋的。

但我们不得不常常做这样丑陋的沟通，
因为随着家庭生活模式的改变，
这种家庭金钱投入在两人之间分配会一直变化，
既然有变化就要沟通和谈论，
在不沟通的情况下两人突然心有灵犀地同时做出一个跟金钱有关的行为的改变的可能性为0，
那么势必暂时多付出的一方就会心生失望。
而且公平从来就是不同立场的主观感受之间的妥协，
因为责任和金钱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客观的对应关系，
你觉得痛苦，
大概是你和男友两人的公平标准之间缺乏必要的碰撞和对齐，
这是可以马上着手做的事情。

一个提醒是，
在一个彰显自由因此承诺不再具备道德约束力的年代，
与其让一个人不断投入金钱好提高对方退出的沉没成本增加安全感，
不如问问自己离开这段关系后是否依然有实力维持持平的生活质量。
这就是现代性里永恒的自由与安全的悖论分解到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现实课题。

4.
而我认为你的痛苦又绝不仅仅只是金钱和责任不对等的公平问题，
否则面霜、鞋、升降桌、iPad甚至蛋糕、鲜花这类情感价值高但金额小的物品就不应该让你痛苦，
除了标记家庭责任的公平，
你应该同时用金钱标记了「对方对你的感情」。

无论是彩礼期待里相差的3万块，
承担剩下的房贷后加上你的名字，
父亲生病时的3万块费用，
对方上交的工资，
对你真的有什么实用价值吗，
以你的学历和收入，
你真的需要拿这些钱为自己解决什么燃眉之急或者添置什么消费品吗？

对你来说，
这些钱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刻度，
测量的是对方愿意在这段婚姻里付出的沉没成本，
这是某种「我是否足够被爱」的测试。
「足够被爱」之所以重要，
是因为「我们的个体价值是通过被爱彰显的」
是我们这代女孩儿曾经毋需证明的默认前提。

在一个太太还会因为先生出轨而感到羞辱的社会，
在一个「爱她，就给她永恒的证明」的钻石广告语满大街都是的时代，
这个不言自明的心理机制并没有真的在我们这代看琼瑶长大的女孩儿心里被严肃地按下停止键。

大部分在关系里计较金钱分配的职业女性并未幻想过通过关系大捞一笔，
她们往往只是在表面上符合主流的私人生活里反复咀嚼着唯一量化的标记物，
希望从中检视出自己是否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这解释了为什么老板不发工资你感受到的是直接的愤怒，
但男友不同意上交工资时你会觉得「心里有根刺」，
因为你心里的负面自我评价被隐秘地唤醒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婚姻里的金钱谈起来很艰难，
比如你在来信里提到的「我不花钱我就看对方」、「我也不好直接说什么」、「我俩直接谈挺伤害感情的」，
因为「被爱」最忌讳的就是主动要求，
来源于性道德的被动甚至是女性在婚姻里某种道德优越感的来源。

但这个游戏里最残酷的是，
无论彩礼给多少，
房子是否加名字，
你的男友都无法令你满意，
因为金额的对标的标的是完全不客观的你的自我价值，
而更强的自我价值是是人天然的追求，
这将是一场永无休止的「验证」，
除非对方源源不断地用金钱在婚姻里反复向你提供「自我的认同」。

所以到这里，
我们必须非常严肃地追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我们的自我价值感是否需要在爱情里被爱来提供；
第二，如果是，那么被爱的程度是否只能用对方付出的金钱来对应；

不知道刚才飘过去的弹幕和评论有没有说「这个婚是非结不可吗」，
如果你想明白了第一个问题，你也就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当然，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
爱情也算是比较容易的获得自我独特性确认的场域之一，
其他的比如职场、原生家庭、生育养育、朋友关系也或多或少都有，
完全切断关系地「个体独立」在自我价值确认上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路，
所以不要动不动就劝人分手。

至于这个被爱是不是跟金钱对应，
这个比较吃对方这人有什么特点这种信息量，
比如认识不久的情人节eric给我送了一盒当年很火的茶叶，
就是我们办公室茶水间随意放着的那种什么品牌的袋泡茶，
我当时跟你一样，比较火大，
后来接触久了发现他这个人给自己买东西也不追求贵的，
但能背的古诗挺多，
当时是因为袋泡茶旁边写着一句什么诗他觉得挺应景的。
可惜当时礼物的廉价一下子激发了我被轻视的应激反应，
当时的我还缺了这份儿不带自我投射的对他人的理解。

当然，一个可能是，
一个人过分将被爱和金钱对应起来，
是因为除了金钱之外，
ta没有发现其他被爱的事实。
但因为我没有从你的来信里感受到太多对你男友的理解，
除了他是一个比较计较金钱和会做饭的人，
你的委屈淹没了来信中对于对方的描绘，
所以不好判断，
比如，
他是如何看待礼物的，
他是如何理解婚姻里的公平的，
他最看重的婚姻能带给自己的好处是什么，
他认可的婚姻里的分工标准是什么，
等等等等，
你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有时候，所谓一步步不被对方珍惜但是还留在关系里，
也并非是自己单纯和犹豫，
而是我们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也能描述对方的现状。
但在一个完全自由的婚姻「市场」上，
「没有更好的选择」本身就是结婚的必要条件，
与其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对家庭的反抗看作被爱的筹码，
不如放下「筹码」真的理解一下对方的想法。

最后，
如果还有什么能安慰到你，就是
我们这样的中产阶级异性恋的女性确实正处在某种尴尬的历史位置上，
相较以前任何时候我们因为有独立的经济来源，所以对身体和情感拥有更多主权，
但我们成长的时代太压缩了，
上个时代的文化编码会让我们在情感方式上体验到新的不自主。
我在我自己身上和很多来信里都观察到了这一点，
这绝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种尴尬并不羞耻，
恰恰相反，
我们可以在对尴尬冷静地反观中，
感受到由我们自己书写的并不软弱的幸福可能性。

嘻嘻
202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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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