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
“眼罩戴好了吗?”
临行前,我听到父亲在关照Lucia。
“戴好了,爸爸。”Lucia仰起头强调,“是Lucia自己完成的,没有找哥哥姐姐们帮忙。”
“真棒,我们的Lucia已经是能够自理的孩子了。”
父亲浅浅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简单地朝着其他几个弟妹嘱咐了一句,检查各自带的东西。
他的一举一动与平时并无不同,可听着他与Lucia的对话,我无端地想起早上路过父亲书房时,无意间瞥见他放进口袋里的药瓶。
那是一瓶特殊的安眠药。母亲刚去世的那几年,父亲每晚都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有几次管控严格的时候,父亲需要留在家里随时应对搜查,是我悄悄出去替父亲去药店老板那里拿回来的,所以我很熟悉。后来药店老板也在一次空袭中丧生,父亲也很长时间没有再托我去其他地方取药,我以为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就揣在父亲的衣兜里。
“走吧,Evan。”
我回过神。几个弟妹都已经陆续上车,门里只剩下了我与父亲两个人。如果想对那瓶药刨根问底的话,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机,可话到嘴边,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
最终,我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出了门,到了墓地,又一路来到母亲的墓园。
父亲并不善言辞。小时候他与母亲带着我们这些孩子出去散步,说个不停笑个不停的永远都是母亲,父亲只是间或插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笑着听母亲讲。现在他无法再以听众的身份听到母亲的话,于是他变得更加沉默,抱着菊花半跪在母亲的墓碑前,不知道在想什么。Lucia离他最近,母亲死的时候她还太小,对母亲的印象全靠父亲的讲述,所以即便感到难过也多半是因为父亲的难过,现在也是学着父亲的样子注视着墓碑上已经灰白模糊的照片,没有哭闹,也没有说话。身后的Luna倒哭得很伤心,每次她都是哭得最伤心的那个,Luke一如既往地在旁边安慰她。Lilou则在祈祷,她的亲生父母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母亲的思念。
可我做不到。
那个药瓶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我做不到哭泣,做不到祈祷,甚至做不到沉默,可话在嘴边开开合合,声音却始终无法传出来。
“Evan。”
父亲突然开口了。他仍旧背对着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回到车上。”
我心头突地一跳。
其他人都明白接下来是父亲与母亲独处的时间次第退后,只有Lucia表示不理解,抓紧了父亲空荡荡的袖管不想走。
“Lucia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吗?”
在父亲的诱哄下,Lucia懵懵地松了手,跟着Lilou走了。
“父亲……”
我终于没有忍住,“……Lucia一会儿还…还要您陪她去买书。”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起那个药瓶的事情,只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
父亲将手里的菊花放到墓碑前,随后摸上了侧边的口袋。我的心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父亲!”
他似乎叹了口气。
“回车上去吧,Evan。”
“可是您……”
“别担心。”
他终于回过头看向我,眼睛里是死水一般的平静:“告诉Lucia,下午我会陪她去。”
我忽然感到一阵罪恶。不只是因为我撒了谎,更因为我的谎言似乎成了一条看不清的绳索,在救起父亲的同时——
也再一次杀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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