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命题里的一句: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老舍。
看到这句时,记忆深处那台录音机被猛地拽了出来,悬在眼前,轻轻晃动。彼时年幼的我,心里鼓胀着一个崭新的愿望——一台索尼录音机。它在同学小海的手里,闪耀着遥远又迷人的银光,仿佛能录下整个世界最真实的声音,也能播放出最动听的旋律。我怀揣着这个滚烫的渴望,像捧着一颗小太阳,一路跑回家,撞开了厨房的门。
童年的厨房,是母亲单身宿舍门口的一方小小空间。那里缺乏阳光,总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忧愁气息,如同锅底那层洗不净的薄薄油垢,无声无息地附着在每一件器物上。油烟缭绕中,母亲正背对着我炒菜。我兴奋地扑过去,扯着她的衣角:“妈!我们班小海新买了录音机,索尼的!能录音,能放歌,可神气了!我也想要一台!” 清亮热切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母亲翻炒的动作骤然僵住。她缓缓转过身。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脸上还未来得及藏起的疲惫与愁绪,像潮水漫过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浮动。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油腻的空气里。
那一刻,我想:要不算了吧。
然而下一秒,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拂过她的脸庞。厚重的阴云骤然被拨开,母亲嘴角用力向上弯起,对我绽开一个异常明亮的笑容,宛如阴霾里撕开的一道强光:“录音机啊……好啊,等妈妈忙完这阵子。” 她的声音刻意扬得轻快,甚至伸出手,用带着油星和烟火气的手指,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尖。那笑容如此用力,几乎能照亮整个昏暗的厨房,却像一张绷得过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好啊”我开心大笑。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期待,期待推开门,崭新的录音机就摆在眼前。然而,一天天的期待,只换来一天天的失望。我收起笑容,绷起脸,打开书包写作业。面对母亲温柔的召唤也置若罔闻。我在和她生气,也在和自己生气。我想冲她喊:“你现在就去买!” 可我又知道,家里的账户早已捉襟见肘。文工团门口告示栏上,那张号召青年们自寻出路的告示,虽已褪色,却还牢牢贴在那里。我也开始懵懂地知晓,单身妈妈带孩子的艰辛。
我似乎听见身后母亲轻轻的叹息,让手中的笔迟滞了片刻,但我依然没有回头。
将近两个月过去,学期接近尾声。那天回家,我一眼便看到桌子上静静摆放着的录音机。瞬间,我几乎要跳起来!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小巧的盒子。“咔哒”一声合上盖子——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转头,迎上的是母亲最美丽的笑脸。我紧紧搂住她的腿,仰头望着她,迫不及待地展示录音机的神奇功能。
许多年后,我已能轻易买下无数台更精致的录音设备,却再难寻回当初那份纯粹的开心与兴奋。直到整理母亲遗物时,在一个蒙尘的盒子深处,发现了一卷似曾相识的磁带。标签上,是母亲褪色的字迹:“乐乐”。我迟疑片刻,将它放入尘封的旧录音机。
机器沙沙转动,起初是长久的空白噪音,如同深不见底的岁月甬道。正当失落弥漫之际,磁带深处竟悠悠浮起一缕微弱至极的哼鸣——那旋律熟悉又陌生,正是那天我向她展示录音功能时,她哼唱的歌曲。声音那样轻,那样断续,像被泪水反复浸泡过,又像穿越漫长时空隧道后仅存的残响。它气若游丝,却又如此固执地在电流的嘶嘶声中浮沉、挣扎。
这微弱的声音却在我耳畔轰鸣!我僵在原地,更多的往事细节汹涌而至:
轰鸣如同我索要录音机那天,母亲强笑着说“等妈妈忙完这阵子”时,她握紧锅铲的右手僵硬发白,无意间被滚烫的锅边烫到,那声猝不及防的惊呼曾短暂打断我们的对话。
轰鸣如同我等待录音机的那段日子,深夜醒来,昏黄台灯光中,母亲依然俯首在简陋的桌前。我呼唤她:“妈你怎么还不睡?”她头也不抬:“妈妈写完这段歌就来,你乖乖睡。”
轰鸣如同我拿到录音机那天,母亲也开心地哼唱着歌,我兴奋地要求:“妈,你唱得真好听,再唱一遍!我再录下来!” 她先是微微地笑,随即抿了抿嘴,犹豫着开口,声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东西:“傻小子,唱歌有什么好的……以后你……不许唱歌。你得……过……好日子。”
她的喉头翻涌、声音里深藏的颤抖——那被生活重压死死封缄于唇齿间的千言万语,原来从未真正消逝。它们只是被压缩成最微弱的频率,藏进这沉默的磁带深处,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只为在时光的尽头、在我真正能听懂的时刻,发出迟来的、惊雷般的心音。
只是那天,我沉浸在反复玩耍录音机的兴奋里,不断央求母亲再唱一段。她最终没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看着那个满心欢喜、全然不懂其中滋味的孩子。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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