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11年之后重温《玩乐时间》,上次大银幕看是在电影博物馆的五号棚,虽然椅子毫无坡度,看得我身歪颈痛,但全场“哈哈哈”仿佛近在昨日;此番sho杜比厅终于将声效之丰富层次发挥到极致,体会到看电影的纯粹乐趣——情节的稀释让视听扩张到极致,看塔蒂的电影需要专注力,左右眼在同一个画框内实现人为的“分屏”,因为信息实在过于丰富,稍不留神就错过一个极妙的细节;看过三次了,仍能挖掘出大量趣味,因而本片常年是我的影史十佳。
上下部的分水岭较明显,这是一部「巴黎的日与夜」,一部城市的现代性史诗。开场十来分钟堪称神级调度,根本无从想象他们究竟走位了多少次才有如此成品!当镜头由上至下落地,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在眼前展开了——汽车轰鸣,人流湍急,机器运作,人人按部就位,人的肉身被安置于一个个复制黏贴的工位,行为和言语融于青灰色环境,这是一个高度机械化的物质世界。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无疑都围绕既定轨道转动(塔蒂偏爱的汽车环形运动,在《交通》里又复现了一次,也是人类活动的一种寓意)——他们微笑的角度一致,吃一样的食物,看一样的电视,穿一样的衣服;他们将制造美丽废物视作是现代文明的一部分且为之骄傲(博览会上花里胡哨的展品),将日常生活暴露于公众视野并成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精准预言了现今各平台的自我意识过剩),娃娃屋构造的落地窗奇观则不免携有霍普式疏离。
在这样无比纷繁的喧嚣中,我们可爱无比的于洛先生逐渐出现在人群的边缘——注意,他是从星云的外环渗入核心的,我们甚至很难意识到他究竟占据了视线的中心,从第一声“于洛”到标识性的略踉跄笨拙姿态,这位优雅的闯入者开启了他的运转。人们在景深处各自为政(且不满足于此,甚至另外叠加玻璃反射更添一层视觉空间),声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简直是机械降神一般的掌控力和强迫症。
如果说白天的巴黎是礼节的、理性的、克制的,那么夜巴黎则是费里尼式的狂欢。尚未完全完工的夜总会是草台班子的具象演绎,各种以误会、错位、阴差阳错制造的笑料无比轻盈,每个人都挣脱出白日的彬彬有礼,纵情在混沌的欢愉里;此时,观众也仿佛放弃了种种严肃的思考,只想跟随他们流畅无比的走位路线滑行游弋在小小空间。劳作一天之后,他们要休息了,一曲旧日的钢琴曲如昔日重来,人群渐渐散去,星群寥落了,日光升起,城市又要开始呼吸;而短暂相遇的他们“偶尔投在你的波心”,不着任何浪漫一言,甚至没有告别,只是将那一夜写进记忆,关于巴黎的不朽和凋零,巴黎的伟大和残酷。
电影散场,我走出影院,外面的世界也正喧嚷,现实的「play time」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