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gelas
25-06-11 01:45 微博认证:电影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北村匠海初执导筒的短片《不再征服世界》,充分暴露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不足与野心过度。刚刚上阵,就想拿出一部深沉、严肃、探讨社会性与个体宿命性混合之议题的文艺向作品,但严重缺乏短片需要的整合式表意手段,也没有用暗喻与影像来高效率叙事的思路。

短片其实非常难拍,空间不足,无法按长片一样地展开剧情,至少能依靠平铺直叙,说出一个完整的东西,因此格外需要创作者的整合技巧,在戏剧层面的高效率叙事,以及对暗喻、符号、象征性手法的活用,尽量为每个情节甚至元素进行广泛、多重的赋意。因此,短片对导演天赋的选拔,是很有说服力的。

北村匠海的这部短片,想要呈现日本社会中上班族的生态,曾经征服世界、让它以自己为中心而运转的巨大梦想、生活动力,逐渐在日复一日的无意义之中消磨殆尽,自己甘于成为无价值的社会中渺小一份子,做着无意义的工作,只为了得到餐食,无意义地活下去。

议题本身并不复杂,手法更是乏善可陈。以文艺片的标准而言,北村匠海给出了一些常规但不出奇的设计。他的核心是“前进”,主人公与同事一起,不停地行走,也独自在公司的走廊中行走。这是“朝向未来”的信号,并被不断地打断、消除其作用。第一场戏中,二人行走在上班的路上,周围的人全部静止。在公司的楼顶,同事建议主人公“炸掉大楼”,不停说他“阴暗”,随后玩比赛前进的游戏,是对阴暗而无意义的上班族生活的调剂,更积极的同事超越了主人公,其脚步却突兀地被切掉,下一场戏的主人公以水平构图的方式行走在公司的走廊,并被其他人撞到、停下,由此抹除了“前进”的意义。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二人行走在廊洞的时候,同事不停强迫着主人公玩游戏,并提议绕一下远,二人钻出洞之时,天已经从早晨变成了黑夜,由此将主人公“拒绝积极生活工作”的状态与“须臾而过的一天”连接了起来,表现他上班族生活的无实际意义,只是消极地耗过时间,并不真正存在。

此外,餐食的细节算是小亮点。开头的主人公在吃上班族凑合事的面包,在与同事发泄压力、表现真实情绪的居酒屋,则吃着同事口中“真好吃”的丰富料理,并喝着啤酒,同样的啤酒也出现在了自杀失败、似乎得到又一次新生机会而苏醒的清晨,但在居酒屋中,他依然灰心丧气,并喝晕醉倒,再次醒来时的居酒屋变成了自家与公司的萧索状态,意味着积极新生“苏醒”的失效,以消极的一方再次醒来,回归无意义上班族的现实。最后的结尾处,他甚至喝不下啤酒,而是吃回了面包。

到了片尾,主人公似乎焕发了精神,在一连串的东京外景剪辑的背景之中,一路奔跑,廊洞从狭小扩展出宽度,随即辐射成了整个都市的快剪,而他的去向也是积极生活的同事,对应着此时的“征服世界”。但在此前,同事与他坐在标准的上班族排遣压力、吐露真言的居酒屋环境之中,却无法提振他的士气,带着他融入热烈的周遭,反而被他的阴暗所压制,说出了“我明天就要死”的消极言辞。

因此,主人公想要挽回对方象征的“积极”也就无法实现。北村匠海给出了片中首次的朝阳,似乎是希望的来临,但积极的同事却在这里宣布了自己“放弃征服世界”,随后的主人公向自己开枪。

这就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对生活之怒”,也是征服世界理应需要的情绪与力量。前半部中的同事建议他“开枪杀死领导”,破坏这个无意义的公司。而在结尾处,他确实拥有愤怒,却只能将之对准、发泄在自己的身上,反而用愤怒去毁掉拥有愤怒的自我,从而彻底消极地平静。

在前半部中,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随后顺溜地上吊自杀,充分表现出麻木不仁的状态,形成了第一次的“愤怒自毁”,又被绳结断裂似乎拯救。但在随后进入的梦境之中,面对激情摇滚乐的“积极动力”,他始终是惊吓抗拒的,并被积极的同事开枪,再次“杀死”、自毁之怒。

在结尾处,天气预报中的东京“久违地转晴”,但这只是他接受无意义生活的表面积极而已,他化为了庸碌社会中的庸碌一份子,身形消失其中,在公司的水平构图中“并非前进”地行走,并消失在了构图之外。

上述的这些设计,算是规整,但实在缺乏新意,不停地堆砌,且没有更丰富的表意变化,显得匠气十足。同样匠气的还有同事的存在,过于生硬地与主人公形成了对照组,让人毫不费力地想到了“主人公的积极面投射”,实在是过于平庸而多见的手法了。并且,二人的互动也非常苍白,没有太多的情感连接,也就无从体现主人公对其的口嫌体直,似乎抗拒其本身与象征的积极生活态度,实则心向往之。

类似的人物关系与“内心投射”处理,在《搏击俱乐部》和《锡尔斯玛利亚》中得到了非常巧妙的运用,且最终均由内心面的人物突然消失,引出了主人公真实自我的被迫显化,彻底失去了对方支撑的积极部分,彻底进入或直面了惨淡的自我真相。

如果这样处理,虽然同样无甚新意,但好歹算是规整。但是,北村匠海还是要让同事再出场,因为他极度依赖文本台词,找不到“念台词”之外的更电影化方式,去精准地点出作品主题,并完成最后的转向与落点,因此只能让同事再出场,口头表达自己的丧气,极度生硬地证明“积极面”的毁灭。

这也是本片最大的问题。北村匠海的文本实在太过于苍白与单薄了,通篇几乎没有像样的剧情可言,所有台词都生硬得像是大学生兴趣社团的文青所写的自嗨之作,极度泛滥而又直白地“抒发胸臆”,大段大段地输出着“我怎么怎么想,你可以怎么怎么样,你却不怎么怎么样”,直接将人物的内心世界拿了出来,反复地自白不停,而不是依靠剧情与氛围去表现人物的遭遇与处境。

而在镜头的处理中,北村匠海也非常刻板。固定镜头+中远景来表现人物情绪的抑制甩环境的消磨,短暂激情时的摇滚乐+手持摄影,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北村匠海非常努力,也构想出了非常高级的文艺向作品。但以这部成片的质量来说,他的天赋过于平庸,积累确有,但更像是机械的照搬,没有化为自己的东西,更缺乏构建整体系统、给出渐进阶段、将戏剧与影像结合表意的思维,无论是戏剧还是影像的层面,都严重缺乏感觉。

作为其结果,他只给出了与影片时长同样“匮乏”的内容,从表意阶段到表述方式的丰富性都不足。作为一部短片,它的主题在思想深度上可以不足,毕竟缺乏足够的长度去展开拆解、细致分析,但围绕单一主题结论的多面表达、复合呈现,却理应给出“超出时长”程度的丰富性,也是体现导演水平与短片价值的部分。

在当导演之前,还是暂时先做好演员吧。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