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鱼。
和潘一认识是在手机里。
是他父亲去世的第二天。
新好友提示时他犹豫了两秒钟点开,头像是一条刺眼的红色的鱼。
潘一跟他聊了两句才察觉到加错好友了,说应该是个漂亮姑娘,他回复到,我是男的。
潘一说,那真有缘分。
他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人,在他生命中的十八年里都没见到过,像泼水节迎面而来一捧捧夹着祝福的浪,灌溉进他单薄而无趣的人生。
每天听的歌,跟兄弟打球,问他在哪里读书,在隔壁大学,潘一的照片里眼睛是亮的,像对这个世界从未探索过的孩童,不停地探索世界,攀岩,跳伞,潜水,然后再一张张地从四方的手机里涌进他漆黑的房间。
开始话不多的,那天很深的夜里,潘一问他在做什么,他说给父亲守灵,问怎么回事,他说喝酒,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那之后潘一话多的总是能把对话框填满,红色的鱼游在他深蓝色的背景里,他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多话的人。
这次回复比平常晚了几秒,潘一说,我觉得你需要。
来找他时坐了两个小时的动车,和照片里看起来一样,清澈的眼睛更生动鲜活,连叫他名字的声音都带着股比赛胜利的劲,他压着黑黑的帽檐,看见那双眼睛从旁边钻出来说,这样晒不到阳光了。
像是从屏幕里游过来的,从海浪里卷起的最特殊的那条鱼,像从他拉紧的窗帘缝隙中不经意透进来的阳光,有很多个夜晚他都不受控制地点开对面发来的歌单,看一条条不重样的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台词,看那条红色的尾巴在安静的月光里搅翻他平静的夜。
潘一在他家里住了三天,睡着时褪去了那层裹着光的吵闹,安静得像熟睡的孩童,他把窗帘拉开一点,借一点月光仔细看那张脸,连睡相都像照片里一样好看,他凑近看,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潘一睁开眼时像被吓到了,但没有起床气,似乎是看清他的脸后又笑了,伸手搓了搓他的脸颊说,我以为在做梦。
潘一走的时候他说,你长得像我初恋,是男的。
这是他说谎,他只想找个借口把这件事说出口。
潘一睁大眼睛,最后只是说了句,哇。
他以为之后不会再有一条消息,但是分开的十分钟后那条红色的鱼就开始涌出来。
入秋时他收到的第一张照片是把脸埋进长长的黑色围巾里,用一种很直男的方式反手比耶,然后问他围巾收到了么。
是两条一模一样的围巾,他一圈圈绕上脖子时感觉到的是夏日里他们见面的那三天里,手臂落在他脖颈的一片燥热。
一条条搜刮着他的神经,一寸寸侵烫着他的皮肤。
第二年的暑假里,他的对话框里还是堆满了照片和永远不会重样的鲜活文字,他坐两个小时的车到潘一家里,卧室是收拾得很干净很宽敞的一间,明亮而刺眼的光从巨大的玻璃投进房间的每个角落,展柜里摆满了从世界各处搜刮来的摆件,墙上挂着各种活动奖赏的勋章,桌面上摆着他送的一尾红色的鱼,那是他亲手捏的,鱼尾的顶端印着他颤抖的指纹。
“我喜欢男的。”
“我知道。”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下去,夜晚的暴雨在玻璃窗上印下一道道蜿蜒模糊的水渍,连亲吻都像是对他无数个寂寥空洞中的安抚,没有赤条条的欲,没有费洛蒙灌进大脑的冲动,清澈温柔得像是捧住他的心脏用掌心抚平细微的褶皱,像是抚摸脆弱受伤的动物描摹他唇印上的纹路,潘一躺下来时从他的指缝握进去,牢牢地扣住他每一根手指。
潘一只有在接吻时嘴巴才会安静下来,动作轻得像捧住一把易碎的花瓶,用湿润的唇留下细微的痕迹。
在茂密干挺的树荫下,在熄灯几秒钟的楼道,在凹陷柔软的双人床。
在他走后的第二天潘一发来一条消息:我家人看见了。
那天晚上红色的鱼尾只摆了一下,随后沉入寂寥无声的深海里。
过了半个月,他夜里失眠,虽然已经是常事了,但他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又去了一次,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从早到晚。
最后下了雨,不是那晚的暴雨,是轻飘飘的落在眼睫上又从颧骨滑落到嘴边的细雨,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痕跌入湖面。
他在阳台上看见了潘一的身影,像是瘦了,直条条地站在那。
他大脑里从没这么活络过,像战场上的士兵感受到千军万马呼啸而过,他想叫他的名字,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逃进风里,想冲过去抱住再等一场漫长得撕裂天空的暴雨,他幻想他们两个跳进汹涌而翻滚的巨浪,染上红色的尾巴最后浪漫的溺亡。
潘一像一尊透白的雕像,立在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却触不到的地方。
像一尊无声无息默默流泪的雕像。
他躺在漆黑安静的房间里,在一片模糊不清的眩晕中想,人生如汤汤热潮的三万天里,有几个明朗浩瀚的三天完完全全彻底地属于他。
每一句话都像温热的手臂从长方形的格子里钻出来拥抱他。
每一次亲吻都像宽厚的手掌从遥不可及的天边戳碰他的颤抖的灵魂。
手机没再响过。
红色的鱼摆尾沉入万籁无声的深海,消匿在三万天中一片寻不见踪影的浪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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