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有一种全国闻名的早餐,牛肉面,这个早餐占据了本地餐饮的大部分篇幅,甚至成为本地生活的巨大象征,所以很多时候我不太知道别的地方的早餐,对当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直到看了王圣志导演的《早餐中国》。
在他的《早餐中国》系列里,牛肉面占了一集的篇幅,但这一集是五分钟到十分钟,想到《早餐中国》前四季将近一百三十集,再想想这种早餐在我们生活中所占的比重,两相比较,很难不生出一种浩渺之感。我们生活里的巨无霸,在中国人的早餐这个命题下,只有一百三十分之一,而且,这个系列又有了第五季,大概又是三四十集。
即便是再熟悉的早餐,一旦放到这么庞大的一个体系里,也会让人产生一种陌生感。新的一季,我看了六集,这六集呈现的都是我吃过的餐食,叉烧云吞面、内江牛肉面、铁岭的牛肉火勺、广东顺德的排骨饭,等等。但每看一集,都觉得我从没见过这种食物,非常惊异,想要坐着飞机到片子里所指示的地点去吃一顿。
因为王圣志导演不只拍食物,或者说,他拍的根本不是食物。
《舌尖上的中国》爆火之后,以食物为主角的纪录片,山呼海啸出来很多,因为有《舌尖》系列打样,大家拍起来都胸有成竹,发明了各种拍食物的方式,产生了各种语境下的话语方式。
比如如何拍汤汁的粘稠,如何拍油炸食物的金黄劲脆,都有了一套近乎奇幻的拍摄方法。甚至各地的文旅宣传片,到了食物的部分,也都得心应手,因为有《舌尖》开出来的路。
《早餐中国》系列虽然有沈宏非、陈晓卿担任总顾问,其实走了和《舌尖》不一样的路。《舌尖》像诗和散文,食物是为了引出后面的一颗深心,《早餐中国》更像是小说,食物是每集人物的一种立身方法,很小,但很精很深的方法,但重点是要引出后面的人生故事。
他们靠这个方法开始一段人生,重建生活,靠这个方法养活一家人,靠这个方法获得自信,落落大方地在这个世界上扎根。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法背后的人。
关于《早餐中国》,王恺说过一段话,“做早餐的人,是最老实的人,也是最刻苦对待自己的人,是别无办法的人,是‘升斗小民’的最准确代表,他们凌晨起来,只有黎明看到他们的辛苦,然后这个辛苦变成了一份份让大家支撑一天的能量,最基本的能量。”这段话特别能说明,为什么是“早餐”。
餐饮生意有很多种,有很多都是需要大事铺张的,不铺张就做不下去,要面面俱到,要金碧辉煌。但早餐不一样,做早餐的人,恰恰是没有本钱大事铺张的人,他们需要有独门暗器,独门武术,把这个武术打磨得无比精纯,才能以最小的成本立身。
有人会把这种技能发展到极致,发展成奇观的地步,不这么奇特,就没办法增加附加值,就没有那种苦行的意味了。
《早餐中国》却是朴素的精纯,朴素的立身。也是一个苦字,就是结结实实的苦,日久天长的熬,因为成本小,就要在别的地方层层加码,要真材实料,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螺狮壳里做道场,要跟街坊邻居建立深刻的关系,要把自己活成回乡的少年感叹时光流逝时的那个锚。
就做那么一两道东西,所以更要把这道东西做得朴实又奢侈,简单又复杂。
不说别的,就是每天早起这一项,就意味着,生活基本颠倒了,什么夜间娱乐,什么陪孩子做作业,什么看电影,什么旅行,都没有可能。不论叉烧云吞面,还是内江牛肉面,还是铁岭牛肉火勺,店主都是凌晨四点到点店里,叉烧云吞面甚至更早,两点到店里切肉,起得早未必收得早,顺德排骨饭的店主,要从凌晨4点忙碌到到19点。
内江牛肉面那一集,大哥一早到店,大姐跟他说:“你早上来脸都黑黑的”,他回答:“没睡好谁都不舒服啊。”大姐的儿子学习不好,花了六万读了一个普通高中,她倚门而立,旁边有人跟她说:“你花时间去赚钱,你不陪孩子,这就是拿钱去还。”然后外面下着一点雨,她一个久久静止的背影在那里。
都是时间,都是生命,少一个时辰,少一分,少一秒,都不行。
每个人都有故事。这些故事,有些在海面上,有些在冰山下。作为写作者,王圣志导演对“显”和“隐”的部分,有精准的把握,严格地掌握着配比。叉烧云吞面那一集,叉烧仔陈文雄一出场,那一身打扮,就说明了他此前绝非等闲之辈,为什么最终尘埃落定,做这么一份艰苦的营生,为什么觉得“有人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就开心”,就成了悬疑,最悬疑的是,最后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跟太太离婚了,没有女儿的电话。”
辽宁铁岭牛肉火勺家的大姐,想退休,却一直退休不了,因为二儿子还没结婚,作为母亲,她总要“表示表示”,自己还得有个十万二十万养老钱傍身。为此,她每天要包一千两百个火勺,颈椎出了问题,视力也下降了。她的爱好都得延后,喜欢草原,想看大海,都要往后推。唯一的娱乐,是在生意高峰过后,在手机上看篮球比赛,称赞纳什打球“飘逸”,传球传得也好。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很幸福,因为对她来说,“世界的尽头就是家”。
另一集里,做早餐的大姐,也是轻描淡写地讲了自己离过婚,而儿子补上几句:“他还是来找她。”也是悬疑,但也是答案。
其实现场拍了很多,店主们都讲了很多,但王圣志导演首先担心,在特殊的情境下,激发采访对象的表达欲,再向全世界展示,是不是合适,会不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影响。
其次,他也有自己的“冰山法则”,不呈现那么多,就呈现一点点,其余就看观众的体悟。到底要放几句采访上去,都经过多次试验,剪掉,放回去,再剪掉。看起来是随意,但都经过精细的考量。
顺德排骨饭那一集,店主自称脾气火爆,但食客认为他不过是“长相出了一点问题吧,但内心还是很善良很温柔的”。要下料了,他让摄像师出去,“不给拍了,没理由的,你先出去,过一分钟进来”。说起儿子:“你不管他,(他)跟这个电脑结婚了。”儿子喜欢火影忍者,说起火影来头头是道,他恐怕绝无可能继承这么艰苦的一个生意。他们这个生意怎么办呢?
但也难说。就比如叉烧仔陈文雄,以前又有过怎样一种人生呢?他和排骨饭、内江牛肉面的店主一样,恐怕也都曾是瘦瘦的、薄薄的、青翠的、犹豫不定的一个少年,也狂妄过,也出去闯荡过,最后还是回到这个小生意上来,负责成为一条街上的风景,成为别人的故乡的象征,而这个生意养人也催人老,慢慢就让他们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声若洪钟,八面玲珑的样子。中间的过程,真是想也想不出来。
看《早餐中国》,是看早餐出锅,给自己一点诱惑,一点火热的欲望刺激,也是看这些故事,给自己一点抚慰,一点共情。
当然,也会有疑问,早餐,这么艰苦的一个生意,是不是不做也可以。能做这么艰苦的事,做别的恐怕也能成。就比如铁岭牛肉火勺,工艺之复杂,让人叹为观止,要和面,要一层层铺上鸡油牛油,成品才能有层层酥脆掉渣的效果,不掉渣就不地道,然后要拌馅,要人工包,要烘烤,烘烤的过程中要不断人工翻面。
可能不用这么复杂,也能做得像模像样,但也很难说,食物是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可能肉馅多了一点少了一点,翻面少翻了一次,就不是那个味道了。做早餐,不敢不艰苦,不敢不精纯。
所以就想起古龙《七种武器·离别钩》里的一处闲笔,一个做早餐的老人,已经不想做早餐了,也做不动了,但是为了早上起早的赶路的人能有口吃的,还是硬挺着在做早餐,杨捕头去做大事那个早上,就去他那里买了吃的。
小时候看的,印象特别深刻。但十二三岁的我是一个无师自通的社达,特别早熟,又过早地读了一些歪书,更加势利和刻薄,对于古龙写的早餐老人也非常不以为然,觉得不想做就别做了呗,这么纠结干什么。要到二十多年后,如青蛇化人,我才懂得早餐和做早餐以及吃早餐之中的一份情义。
这个生意,就建立在一个小店刻苦的自我修养上,也建立在店主和周围人的互相理解上。确实,早餐小店,其实是一个情义生意,是互相需要,互相照顾,让熟客多扑空两次,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人改变一个习惯只需要四周,小店做的就是一种习惯的维护。
就像铁岭牛肉火勺那集,一个食客说:“我曾经为了想吃这个火勺,我都想到他家打工来了”。为了这个,什么看草原,什么看大海,都要延后,毕竟,一间小店,几个人,就是世界的尽头。
所以,《早餐中国》最后给出slogan:只需早起你就能回到故乡。故乡就是几个人,几口吃的,圆葱、圆白菜、生姜、十三香的搭配,也足以够得上店主自豪地说出 “配方保密”,因为那是事关穿越回故乡的大事,非常精密,非常神秘。
《早餐中国》系列,每一集最后,都要店主给出一首他的循环曲,温兆伦的《随缘》,刀郎的《西海情歌》,伍佰的《梦的河流》,《梦的河流》出来的一瞬,简直把我打垮,从三月份听到,到现在,我已经循环了几百遍。
所以,谁说这是个美食节目呢,虽然它通篇都是美食。它的美食、人的故事、情感的分寸,以及音乐的配比,也是要配方的,要钻研几百集才能熟练掌握。王圣志导演把这个独门技术打磨得锃光瓦亮,无比纯熟,要看食物,有食物,要看故事,有故事,要看人,也有人。《早餐中国》也像一家早餐店,店主藏了无数故事,而且配方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