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的米多一粒 25-06-14 00:14

#团兵#
一个不科学的随想。大概是为了醋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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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都没看过《蚁人》吗?说真的,是看过了不懂的没有还是没看第二部那种没有?”韩吉摘下第三副眼镜,用错过AEON八点后打折的口气对他们两个大惊小怪。

“如果你指的是通过皮姆粒子把有机体和无机体缩小至亚原子级别,那个还是懂的。”埃尔文戴上帽子,即使是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他说话的频率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到量子空间跟量子虚空这里,我们的设备似乎还缺乏相应的数值验证。”

“……好吧,我就记得那个放大的托马斯火车头。”利维把物资整备好放到船上,才开口结束了这场临急临忙的科学探讨。他不讨厌听埃尔文跟韩吉讨论一切高科技的名词和范式,甚至觉得智慧的确是新时代的性感。不过他向来是实用派系,只要能够迅速上手操作就足够了,原理和作战方案自然可以交给专人负责。

他们带的行李不多,也是因为目前的形势也只容得下最低的能源和生存配置。向着各个方向的探险队早已离开多年。米克带走的舰队现在应该已经跃迁到了英仙座旋臂,正往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巨引源而去;帕拉迪要收到他们的讯息几乎是不可能。阿尔敏的104小队从直布罗陀海峡下潜,最后的信号源来自百慕大三角洲,不知道是不是能顺利随着洋流找到亚特兰蒂斯往深海的入口。最后扎克雷政府的远征军带走了绝大部分人力进入用后即毁的时间机器,也许已经到了遥远的过去或安全的未来,也或许被围困在时空的罅隙里。曾经灯火通明的巨大实验基地已是空空荡荡,裸露的电路、接线板跟塔台随处可见,而今只剩下他们这个旧仓库还在运行。莫布里特从半卡车高的原型机群后探出身来招招手,一个人完成了一个分队的手工调试。这就轮到最后的两人出发的时刻。

利维跟着埃尔文踏上了潜行艇—由于时间紧张跟材料匮乏,被设计成近现代经典的三桅船造型,船帆和船体都由变异振金打造,能够自主吸取能量并影响周边的元素,启动时落下的三层强压防护罩是透明的,他们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站在锥形发射器跟冬眠舱旁边的韩吉和莫布里特。四个人隔着1300米的距离把拳头按在心脏上,默默道别。

埃尔文把手里的棕色信号枪交给利维保管;其材质与发射器相同,等于后者的缩小版,可以射出六发含有特殊粒子的子弹,但射出后有什么效果,则会由现场状态跟观测者来决定。每只调查队都有一把枪,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可以观察到的迹象或变化表明它们被使用,或是使用的效果未能到达此处。

“看来这次真的是要跟着我下地狱了。” 埃尔文略略低头,朝身边的利维笑了笑。

“切,哪里都一样。”利维整了整帽子,很想把对方的脑袋掰回正前方。

正前方,耀眼的粒子光束从七个端口汇至一簇,如巨浪般朝着他们奔涌而来。而后,在三又四分之二秒后,潜行艇急剧缩小,如同一颗明亮的星子,径直破开地面,消失在水泥、合金跟泥土之下。

天空、海洋、甚至是时间,一条条调查之道都有成员踏上之后,留给他们的就是站在脚下的这片大地了。

去往地心之旅,如同利剑出鞘般迅捷,又有如一场漫长的坠落。亚原子乃至更细微体积,让他们可以轻易地穿过地壳的岩石圈,与各种未曾设想之物邂逅。

5千米以下,陆地的硅铝层与海洋的硅镁层充满了不断流动的气泡。埃尔文关闭了动力系统,专门寻找泡泡洋流汇集的地方,随着泡泡水龙卷抛洒转折,以蹊跷不定的角度旋转漂流。平衡系统很好地保持了他们内部的稳定,利维靠在中控台上,看着灰蓝赭棕的大小气流如同鱼群迁徙,托着撞着,将他们拖曳而行。

70千米时,他们换上外出服,在莫霍洛维奇间断面上行走。“这是地壳和上地幔的分界,一般应该在35/6千米,我们应该漂到了高原地区才会有这么显著的深度。”埃尔文边看着腕间的计距器,边在科普的间隙里讲冷笑话,“你怎么样,呼吸困难吗?”利维的反应是一个缓慢的肘击。他被脚边还可以流动的、蜿蜒远去的赤金色岩浆吸引住了。这1100℃的炙热长蛇时不时会往上冲击、进行爆裂的喷发,直达地表形成熔岩,再重新固化成岩石,是恒久的循环。埃尔文拉着他的手,向他指出大陆顺着岩河缓慢移动的某个方向;利维在对方的面罩上看到了两人头顶不断绽开又消失的红色花火。

穿过250千米的软流层时,利维已经看腻了岩浆。这里的熔融物质里催生出了字面意义上的长蛇—被利维命名为盲蚺。它们身躯巨大,没有眼睛、没有鼻腔,只有张合的大嘴和柔腻的身躯,带着蠕动的热流肉块在橄榄岩跟辉石之间穿梭,吞噬其中窜逃的腐殖地精,又将道路钻得曲折破裂。埃尔文尝试过开启跟踪模式去寻找盲蚺聚集的空间,正好撞上是巨蛇交汇时互相以流质和气化的火炎触碰交融,盘成首尾相连的数条、又扭曲缠结膨胀、裂变为百条的爆炸现场。利维将能源开到最大,凭着直觉在细碎的石片和块肉的间隙里险之又险地逃了出去。

660千米前的上地幔,目光可及的分布着与石陨石类似的超基性岩。小船的防护罩在逃亡时裂了一层,备用引擎也有些失灵。他们花了五六天时间修整。停在某个中空的岩洞里,轮流出门寻找合适的岩心做材料,再回到机械室打磨调试。埃尔文被蜜环菌阔达数英里的菌丝网络绊倒了,沿着细长的菌柄砍下几朵黄色的伞盖;利维拿再生油炸了又复炸,两人一致同意它吃起来有鸡软骨的风味。

下地幔更为无趣一些。压力和密度随着深度增大,含铁量增加,橄榄岩等矿物逐渐被分解成氧化物。开了自动驾驶,他们在黑黝黝的如同矿山的岩里穿行。埃尔文在利维体内颤抖,利维在埃尔文怀里颤抖,他仰起脖颈,船最低限度的微灯是唯一的光源,照见仿佛自头顶和两侧舷窗按压而来的石块,间或砸下来,又在瞬间颤抖、汽化。

在到达2890千米的古登堡界面前略有波折。接近地幔圈和外核流体圈的分界面的D″′层存在强烈的横向不均匀性。他们先是正面遭遇了两只疑似亚马逊行军蚁和南美大蠊杂交的蚁螂(利维命名),在平均三层楼高的长足和口器攻击下闪躲,又被吻部尖锐、身披杂毛、皮肤却像鳗鱼滑溜的一队地鼠人(埃尔文命名)追击,更大的盲蛇总是在他们找到的捷径尽头出现,以至于需要急速转向或调头。振金几乎来不及将吸收的攻击转化为攻击的能量,在弹药快要耗尽时,船头碰触到了界面金色的屏障,并顺利穿过、落到了一个平静的空间,所有长相奇特的生物都于此止步。

后来埃尔文和利维才知道,古登堡是巨猫的领地。即使恢复原来的体积和质量,他们跟他们的小船也不及这只巨兽的半只腿。但如果将其缩小再缩小,那无疑是一只猫,有雪白的毛皮、粉色的耳朵和肉垫,以及淡蓝色的美丽瞳孔,比埃尔文的颜色要浅一点。“要这么说的话,你的眼睛是希腊的海,它是爱斯基摩的盐湖。”利维观察了两分钟,得出了这个结论。

出乎意料的、这猫型怪物对他俩还算友好,允许两人暂时居住在它背上养伤、修整。这段时间称得上是调查以来,甚至包括地面抗争时期在内最和平悠闲的一段剪影。他们跟着巨猫行动,看它伸出爪子捞捕地核外核的液态铁里长相奇特的鱼为食。这些鱼有鳃囊,两眼大过人眼、没有眼睑,鳞片外翻如尖刺,还有两条像鸭蹼的脚掌。利维把猫吃剩的尖刺鳞挑拣出来,在铁河里过几遍,觉得这既是极好的武器,又可以充当给猫梳毛顺下巴的工具。埃尔文仿佛学会了猫语,让巨猫带着他们转到几个气象清奇的地方收集样本。在地核相对平静的阶段,他会放下记录工作,让利维跟他一起躺在猫肚子上,漫无边际地闲聊。那时候,他们可以眺望的是地底金色的穹顶,畸形生物的黑影间或如花纹般游过,巨猫打了个喷嚏,身上有白毛飘起来,像蒲公英般飞翔又流落到黑暗里。

离开的时候利维没表现出来,但埃尔文知道他心里很舍不得猫。他们揉了揉猫耳朵尖尖,启动小船,再次下坠,离那蓬蓬的毛毛山越来越远。“你想给它起名吗?起个唯一的名字。”埃尔文也揉了揉利维柔软的头发,吻他的耳朵和脸颊。“那,我想叫它—Future (未来).” 利维握紧对方的前臂,盯着这一对蓝眼睛微笑。

外核深至5150千米,是一汪有些许流动的沼泽,理论上温度已超过物质的熔点,剪切黏度逐步衰减,连同里面的鱼形生物也没什么攻击性。小船行进得相当之慢。埃尔文估计他们大概要走个几年(如果还能保有帕拉迪年的概念)。起初,利维在打扫的时候会靠在窗前,看四周暗红色铁镍流体中穿行而过的、颜色各异的埃迪电流---据说它们会影响地球的磁场。埃尔文给他读书时,讲到风暴与天空之间,有人行船飞在乌云里,徒手抓住闪电以供驱策,利维总是想他是否也能够徒手抓住电流,从而扭转他们无可避免的毁灭的命运。然而,自从到了过渡层(4170千米),外出服的承压计被压垮后,埃尔文就取消了人工调查的程序。他们放出了数个珍贵的自动机器球捕捉硅或硫等轻元素,又在4700千米后失去了它们。船舱内的装置都调成了明亮的浅色来舒缓两人的情绪,不过他们指尖相触,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能稳定心情了。

落进内核时悄无声息,却仿佛整个船身都被声波给狠狠扇了一巴掌。久违地从液态回到固态并没有让他们更轻松。5150到6360千米之间的距离,高达1.32亿千帕的压力让每块内舱每块金属板都在细微震动,而超过5000℃的高温也让温度调控模块首次失衡。更严重的是,埃尔文观测到,本来应该是球形、独立于液态外核及地球其余部分旋转的球形内核,其边缘的某些地方已经产生了变形,甚至高度变化达100米以上。

“这就是原因吗?”利维走到观测台,也就是最高的主桅上,跟埃尔文并肩。

“对,磁场的异常、太阳辐射的恶化,和仙后座星系的冲撞,想必都跟这些变化有联系。”埃尔文语气沉重,但眸光发亮,用检索珍奇的眼神扫过所有异常的角落。

旋转中稀碎的金矿石啪嗒啪嗒打穿所有的保护罩,像小型的流星雨闯入了两人维持了许久的小世界,跟他的金发相得益彰。在他们脚下,龟裂逐步发生,引力设定失效,仪器被撕破、装置在熔化,支架嘎吱作响,自下而上飞起,又环绕在他们越来越窄的维生范围旁边,很快,他们也会成为这残骸的一部分,成为不停转动的核心。

“那我想,是该用这个的时候了。”利维想了想,把粒子枪拿出来,塞到埃尔文手里。这一路上,无论遇到怎样的绝境,或是邂逅奇妙的转机,对方始终没有跟他索要。或许埃尔文并不确定要给地面上仅剩的队伍发怎样的讯息,或许埃尔文有其他的想法,但不管怎样,利维都相信他的团长的判断。

埃尔文接过枪,也没有放开利维的手。

“要放弃一切跟我去死吗?”他的蓝眼睛像是海面下蕴藏已久的风暴,即将酝酿出什么惊人的想法;但遇到利维,却又弯了弯眼角,变得平静而闪烁。

“和你一起哪里都一样。”利维皱了皱眉,又补了句,“能不能想点积极的对策?”

“你相信我有对策?”埃尔文搂过他的肩膀保持平衡,两人脚下已被切成方寸之地。

“你刚刚吸了口气对吧。”利维靠在埃尔文胸前,抬头看他,捕捉到他嘴边的笑意。他们四条腿被紧紧黏住,金属纤维渐次消弭,温度顺势环绕而上,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有炙热、汗水、和大概还有数十秒的呼吸。

“我只是,想到了你说的托马斯火车头。”埃尔文艰难地弯腰,把下巴搁在利维肩膀上。反转着手腕,拨动枪盘,枪口按在利维胸前,带着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枪响没有声音。子弹穿透了两人的心脏,穿透了两人融为红色的肉体和骨骼,在那瞬间也消失在球体最深处。

亚原子被刺激、被逆转,体积衰减被停止、内空间扩大、外空间缩小。借着疯狂转动的内核速度超越了时间与维度的桎梏。

两万万个毫秒之后,地球微缩变小凝固成透明的球体,在它的核心里,静静停泊着埃尔文和利维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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