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官僚士大夫阶层知识分子沈德符(1578~1642)所著笔记《万历野获编》中对利玛窦的描述:
利玛窦字西泰,以入贡至,因留不去,近以病终于邸,上赐赙葬甚厚,今其墓在西山。往时予游京师,曾与卜邻,果异人也。初来即寓香山奥夷,学华言读华书者凡二十年,比至京,已斑白矣。入都时在今上庚子年,途经天津,为税监马堂所谁何,尽留其未名之宝,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为献,礼部以所称大西洋,为会典所不载,难比客部久贡诸夷,姑量赏遣还。上不听,俾从便僦居。玛窦自云:其国名欧逻巴,去中国不知几千万里,今琐里诸国,亦称西洋,与中国附近,列于职贡,而实非也。今中土士人授其学者遍宇内,而金陵尤甚。盖天主之教,自是西方一种,释氏所云旁门外道,亦自奇快动人,若以为窥伺中华,以待风尘之警,失之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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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西泰发愿,力以本教诱化华人,最诽释氏,曾谓余曰:「君国有仲尼,震旦圣人也,然西狩获麟时已死矣。释迦亦葱岭圣人也,然双树背痛时亦死矣。安得尚有佛?」余不谓然,亦不以为忤。性好施,能缓急人,人亦感其诚厚,无敢负者。饮啖甚健,所造皆精好。不权子母术,而日用优渥无窘状,因疑其工炉火之术,似未必然。其徒有庞顺阳名迪义,亦同行其教,居南中,不如此君远矣。渠病时搽擦苏合油等物遍体,云其国疗病之法如是。余因悟佛经所禁香油涂身者,即此是也。彼法既以辟佛为主,何风俗又与暗合耶?
【简单翻译】利玛窦字西泰,以入贡为理由来到中国,长期居住,前两年因病在中国去世,皇上给他安排了相当隆重的葬礼,他的墓地现在位于(北京)西山。过去我在京城游学的时候,曾经和他是邻居,他确实不同于凡夫俗子,是一个异人。他初次来到中国时暂居在香山奥夷(注:指澳门葡萄牙人)的地盘上,为学习中国文化、中国语言花了20余年,后来抵达北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利玛窦进京路上经过天津时,被税务太监马堂吃拿卡要,携带的各种宝物(注:应该是欧洲学术仪器、机械钟表之类的东西,并非沈德符和太监理解的“宝物”)都被太监私吞了,只剩下耶稣像和圣母玛利亚像献给皇上。当时礼部官员寻思,历代典籍从没记载过什么大西洋,和那些经常朝贡的番邦完全不同,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建议给点赏钱遣送他回去算了。皇上没有批准,而是允许利玛窦在京城自由生活居住。据利玛窦自称,他的故乡叫“欧罗巴”,距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和现在一些临近中国、也自称“西洋”的海外朝贡国家(注:指马来西亚、苏门答腊之类)并不是一回事。今天中国知识分子有很多人学习利玛窦带来的西洋学问,尤其在南京特别繁荣。看来,天主教大概是西方自古以来就有的一门宗教,就是佛教徒所谓的“旁门左道”之一,也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和魅力。如果恶意揣测他们对中国不怀好意,天天像防贼一样防备他们,那就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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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的愿望是劝诱教化华人信仰天主教,所以他最讨厌佛教,曾对我说:“贵国古代有一位孔子,是中华的圣人,但他也只是凡人,在西狩获麟那一年(注:即《左传》中的鲁哀公十四年,或者说公元前481年),孔子毫无疑问就已经去世了。释迦牟尼,无非是一个古代西域的凡人,他在双树下感到背痛时(注:佛教经典称乔达摩·悉达多在拘尸那罗城娑罗双树下入灭,超脱尘世,化为佛祖)就已经彻底死去,怎么可能变成佛呢?”我对他这番话不是很赞成,但也不认为他说的完全没道理。利玛窦的性格喜好施惠,经常救济他人,人们也感动于他的诚实仁厚,没有敢欺诈他的。利玛窦平时饮酒吃饭的胃口都很好,凡是他设计督造的器物都非常精妙好用。利玛窦不从事子母之术(注:指放高利贷。理论上来说,天主教严禁神职人员从事此类行业,但实际上欧洲那些商业文化发达的城邦主教们未必遵守;利玛窦不放贷只能归结于他个人比较坚守信条),而他平时生活质量优渥从不缺钱花,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善于炉火之术(注:指道教的炼丹术、炼金、炼银之类把戏,许多晚明士人崇信此道,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利玛窦在他的中国札记里专门吐槽了这种迷信,见图2),但好像也不是这样。利玛窦有一位同行叫庞迪我(注:指意大利传教士Diego de Pantoja,1571~1618),也是天主教人士,居住在南方,没有像利玛窦一样深入中国腹地。利玛窦在中国救治病人时常常用苏合油等物擦拭病人的身体,据说这是他们本国常见的疗法;我想这应该就是佛经中所谓的“香油涂身”吧?天主教既然反对佛教,为什么风俗习惯又如此相似呢?真的很奇怪。
↑ 当代民粹分子读了这段话估计要说:“利玛窦是奉命前来窃取《永乐大典》的间谍!从事间谍活动的特务当然有秘密活动经费啊!”[二哈]
(至于利玛窦在中国为什么不缺钱,见图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