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们叫他“Tiger”，我们摩托车团的小领队，因为曾有一个白人游客——什么疯话都说得出口的白人——说他就像这片大山里的猛虎。但我想这些山里应该已经没有虎了，他其实也更像一条温顺的细犬，黝黑，精瘦，有着黑而亮的眼睛。我们很少那样叫他，或者叫的时候也是勾着手指，可不像是在呼唤一匹老虎。
这气质能做领队大概纯粹是因为英语好，外语口语好的人性格通常也比较外向大方。我们有什么问题都只能向他发问，事实上，他已经是整个团里我唯一能顺畅交流的人。他给我看家乡的照片，是有许多梯田的村庄，这英语想来应该不是在学校里学的。我发现他确实很有语言天赋，让我教他中文的句子，只听一遍就能完美跟读，后鼻音发得比我这个浙江人强多了。

Ha Giang Loop 沿途会经过许多村庄，极其穷困，也有极其多的孩子。他们或者背着比两个自己还高的芦苇捆，或者握着镰刀在除草，或者光着下身甚至全身玩乐，但看到车队驶过时，仍会兴奋地向路过的外国游客挥手，渴望接到一个 high five。
昨天，小领队带我们在一个村落前停下，给我们介绍路边妇女正从事的手工业：纯靠双手一点点撕下玉米秸秆上的纤维，再一点点纺成线团，显然是要付出永无尽头的劳力却只能赚到一点点钱的工作，还得背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子做。小领队与这些女人熟络地打着招呼，像在介绍自己的姐姐、母亲与祖母，最后也没有出售手工工艺品的环节——他自己穿戴的东西里倒有不少是来自这些苦难的纤维。我总忍不住想，十多年前，他是不是就是这些孩子们中的一员呢？

小领队看起来顶多22-24岁，一打听，正是2002年末生人。说起来已是毫无疑问的社会人年纪，但将近十岁的年龄差还是在我面前划出了一道鸿沟—— Young Boy 啊！
“所以你应该叫我——”我努力在刚学会的越南语单词里寻找“姐姐”的说法，小领队抢答：“我知道！姑-娘！”
我叹气：“姑娘 means girl，and I am a woman, người phụ nữ.”
巴西女郎悄悄跟我说： “I think he likes you!”
我都不用思考： “Because I’m the only available woman in this group?”

晚餐桌上有一种独特的饮料，他们都叫它 Happy Water，据说是 Ha Giang Loop 的 “secret ingredient”，我脑海中拒绝黄赌毒的公益广告还没来得及播放，就发现那其实不过是白酒……
酒桌上，骑手们唱起了江湖气十足的敬酒歌，越南的酒桌礼仪跟韩国挺像，喝完酒后，年轻的要用双手握住年长者的手以表敬意。我敏锐指出小领队在握我的手时只用了一只，他随后便开始在祝酒词里追加具体的年份：“这一杯由2002敬1993！”早知道就该像巴西女郎一样，让年龄成为女人最大的秘密🥹。
这白酒的度数可真不低，我很快喝得断了片，只记得吐了不止一回，T恤上也沾到了呕吐物，今天一天都在宿醉，又要第一百八十次下定决心戒酒了……早上起来遍寻不着换下的黑色T恤，问小领队，原来他给手洗了，晾在了民宿后院🥹。
心中划过宋佳在《好东西》里的经典台词——咳咳，还是要给年轻人机会嘛……